往北走的第三天,他们进入了一片被本地人称为过山墟的区域。
那是八府外围的一片废弃食符师聚集地。
从前的规模不小,驿道两旁的建筑遗址在枯草和藤蔓中连绵延伸了将近一里长——坍塌了一半的石灶、长满苔藓的案板台、被风沙磨去了棱角的石碑基座。
碑座上的刻字大多已经辨认不清了,但苏榭在一座保存相对完好的石碑上认出了食鼎盟三个残存笔画。
这里以前是一个中转站,柳莺蹲在一块被藤蔓覆盖的石基旁边,拨开表面的绿苔看了看底下的刻痕,食符师从八府去极味城之前会在这里歇脚补充物资。
苏榭站在那条残破的主街中央感知了一下周围的灵气残留。
这里确实聚集过不少食符师——空气中残存着多种味觉灵气的混合痕迹,酸甜苦辣咸鲜麻香八味都有,浓度不高但每一种都能辨认。
这些痕迹都不超过十年,所以这地方被废弃的时间并不太久远。
他走进一间保存相对完好的石屋。
屋顶塌了一半,但墙壁还在,墙角的石灶虽然裂了一道大口子,但灶膛里还有一小堆被灰烬覆盖的余烬。
他用木棍拨开灰烬看了看底层——烧过的柴火类型是松木加某种硬木的混合,跟青藤府附近的燃料习惯不同。
有人近几个月在这里住过。他说。
柳莺从另一间石屋里走出来,手里捏着一小片干透的龟背蕨叶子。
这边也有,灶膛里还有没烧尽的草梗,应该是当地人用的捆柴方式。
苏榭走到她所在的那间屋子门口往里看了一眼——墙角的干草堆被压出了一个卧痕,卧痕的尺寸表明睡觉的人身材中等偏瘦。草堆旁边散落着几根干枯的艾草梗和一小把被碾碎的薄荷叶渣。
他把艾草和薄荷凑近闻了闻,感知了一下其中的灵气残留——有一股极淡的、干燥的旧纸卷气息。
方铮来过这里,而且待了不止一天。
苏榭在门槛上坐下来,把地图展开放在膝盖上。
过山墟的位置在地图上被标注为最后一站,过了这里再往北走两天就是极味城的检测关口。
柳莺在他旁边坐下,把阿鼎叫过来让它趴在自己脚边。
你那个方师兄在这里停了好几天,他在查什么?
苏榭的目光落在地图上过山墟和极味城之间那段空白的区域。
那片区域没有标注地名,只有一条细线穿过其间,线的终点处有一个小的墨点——那是极味城关口的位置。
他在查进城的条件。
苏榭说,极味城不是谁都能进的,食鼎盟发给我的那张邀请函只是允许我参加大比的凭证,不代表我能随意出入城中所有区域。
柳莺偏着头看了一会儿他手里的地图,然后伸手指了指那片空白区域靠近墨点的地方。
这里有一道横线——是关卡的意思吗?
苏榭顺着她的指尖看过去。那道横线极细,普通光线下几乎看不见,但他的灵气感知能捕捉到它——那是一道由灵气构成的标记,标注的位置处于两座矮丘之间的狭口处。
关卡。
他把地图收起来,明天傍晚到那里。今晚在这里过夜,明天过关口。
当晚他们在过山墟最完整的一间石屋里生了火。
苏榭从布袋里摸出老厨头给的干饼,在火上烤热了分给柳莺和一块给阿鼎。
柳莺背包里还剩一小袋干薄荷和几片晒干的野菌,她用水煮了一锅清汤,和着干饼吃完了一顿简单的晚饭。
火光照在石屋斑驳的墙壁上,把那些陈年的灶火熏痕和刀刻划痕映得明明暗暗。
苏榭坐在火堆旁靠着墙壁运转小鼎的灵气走了一遍全身经脉,感知着这片废弃石墟中残留的多重味觉气息缓缓流过掌心。
那些气息都来自曾经住在这里的食符师,有的已经消散了大半,剩下一缕微弱的影子。
有的还残留着相对完整的轨迹——它们在被建造时投入了大量心意和技艺,那些东西沉淀在石头的缝隙中,过了好几年都还没有完全挥发掉。
柳莺坐在火堆另一侧靠着另一面墙,手里捏着一根细树枝在火堆灰烬上画着什么。火光把她的侧影投在墙壁上,随着火苗晃动而时明时暗。
你知道我从什么时候开始觉得你不一样了?她忽然说,手里还在用树枝画着圈。
苏榭从墙壁上直起身来看着她:什么时候?
你在沧海府做那碗潮生苦的时候。
柳莺说,当时我站在咸潮殿外面等你,隔着墙闻到了你锅里升起来的味道,那味道里有三层——第一层我以为是咸,第二层闻到了苦,第三层我闻到了,我当时在想——这个人做菜的时候能把做出来,那他心里面应该也有一块很空的、他自己还没弄清楚的地方。
她把树枝放下,抬起头来隔着火堆看着他。
火光映在她的深棕色瞳仁里,像一点在瞳孔深处微微跳动的小火苗。
你心里那块空的地方,她说,是你娘留下的。
苏榭坐在火堆另一边,被她那句话拢住了,安静了很久。
火堆中一根烧透的柴火塌下去,溅起一蓬细碎的火星在两人之间的空气中短暂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他说,我走了八府,集齐了九片碎鼎,开了归元之门,见了我娘留在光里的影子,但她真人去了哪、为什么走、是死是活——我还是不知道,那块空的地方还在。
柳莺把膝盖抱起来,下巴搁在膝头上,隔着火堆望着他。
那就去把它填上。我陪你把那块空的地方填满了再走。
苏榭把目光从火堆上抬起来落在她脸上。
火光把她鼻梁上那道旧疤的轮廓照得分明,她深棕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安静的、不带任何犹豫的笃定。
那要是填不满呢?他问。
柳莺把下巴从膝盖上挪开,冲他弯了一下嘴角:填不满就一直走着填,我别的不多,就是走路的时间多。
那天夜里火堆熄了之后两人各自靠在墙边睡了。
阿鼎蜷在两人中间的空地上,偶尔在睡梦中动一下爪子扒拉一下地面的碎石。
石屋外面过山墟的夜风穿过那些坍塌了一半的建筑废墟发出低沉的呜咽声,但在石屋的墙壁内部,那份安稳的、有人在旁边的踏实感把所有的风声都隔在了墙外。
天快亮的时候苏榭醒了一次,借着朦胧的晨光看见柳莺侧躺在对面的干草堆上,一只手搭在背包的带子上。
她的呼吸平稳均匀,露在粗布短衫外面的蜜棕色小臂上有一道被山间灌木划出不久的细长红痕。
他把自己的薄外衣解下来轻轻搭在她身上,然后重新靠回墙壁合上了眼。
晨光照进过山墟残破的石窗时,两人同时醒了。
柳莺坐起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肩上多了件外衣,看了看苏榭又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多出来的衣服,没有说话,但把外衣叠好放在他的布袋上面。
他们收拾了营火,把灰烬掩埋好,背着行囊带着阿鼎走过了过山墟最后一段残破的主街。
街尽头有一块半埋进土里的界碑,碑面上用旧字体刻着四个字——
过山则墟。前进则城。
苏榭在那块界碑前站了一息,然后跨过了它。
晨光在正前方的丘陵之间裂开一道金色的缝隙,照亮了远处地平线上那道半透明的、缓慢流动着光脉的城墙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