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草府的外城建在山腰一处相对开阔的台地上。
跟青藤府的青灰、蜜糖府的粉白、赤焰府的暗红都不一样——这里的一切都是墨绿色的。
墙壁被多年瘴雨浸泡后长了一层厚厚的苔藓,路面的石板缝隙里挤满了不知名的深色野草,连房顶的瓦片缝隙中都伸出一簇簇细长的暗绿叶芽。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苦中带涩的潮湿气息,像是一间放了几十年的草药房被雨淋透了之后散发出的味道。
苏榭踏上外城台地的时候,百草府的弟子们并没有像赤焰府那样拦住盘问。
他们各自低着头忙自己的事。
有的在翻晒一簸箕切好的根茎,有的在研磨什么粉末,有的蹲在墙角用一把小刀削着一根暗绿色的藤条。
没有人抬头看他,也没有人跟他搭话。
整座外城笼罩着一种奇怪的、近乎病态的寂静。
苏榭沿着主街往前走的时候注意到一个细节。
几乎所有百草府弟子的嘴唇都泛着一层发紫的暗色,跟他在山脚下遇到的那位老头一样。
有些人的指甲盖也泛着同色的紫黑,像是长期接触某种毒素后沉淀下来的痕迹。
他走到一座比周围稍高一些的石殿门口,停下脚步。
石殿的门楣上刻着一行字,字迹被苔藓盖了大半,苏榭凑近了辨认,读出了几个残存的笔画:苦尽……方知……生路。
门没关。
他伸手推了一下,石殿的门缓缓开了。
殿内比外面亮一些——墙壁上每隔几步嵌着一枚淡绿色的光石,光线清冷地铺满了整间大殿。
殿正中央的灶台跟青藤、蜜糖、赤焰的完全不同。
它不是铁铸的,而是一整块掏空的黑曜石,灶眼上搁着一只墨绿色的石锅,锅底沉着厚厚一层干涸的药渣。
灶台后面站着一个身形枯槁的人。
黄莲比苏榭想象中更瘦。
他站在那口石锅后面时,整个人几乎被锅沿遮住了大半。
花白的长发散乱地披在肩上,颧骨高耸到近乎畸形,眼窝深陷到眼眶里像是两洼黑暗的水井。
他穿着一件打了无数补丁的深褐色长衫,袖口被药汁浸成了黑色,手指上的皮肤薄得能看见底下青紫色的血管走向。
他听见门响,慢慢抬起头来。
那双深陷的眼窝里,有一双枯黄色的眼珠。
他看人时不像焱烈那样压人,也不像唐芯那样甜腻——他像是隔着很远很远的距离在看一个不太重要的东西。
外面来的。
他说,声音跟山脚下那老头一样沙哑干涩,但更轻、更空,带东西了。
苏榭从怀里取出那片油纸包的黄莲,放在黄莲面前的石台上。
黄莲低头看着那片干透的黄莲,枯黄色的眼珠微微动了一下。
他伸出那只青紫色的手,捻起那片黄莲放在指尖端详了几息,然后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姜七娘的东西。
他说,陈述句。
黄莲把那片黄莲放在石台上,没有收起来,也没有还给他。
你要什么?
第四片太古食鼎碎片。
黄莲那双枯黄色的眼珠在苏榭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过身去,从石台后面的架子上取下一只巴掌大的药钵。
钵底垫着一层墨绿色的粉末,粉末中央嵌着一块暗灰色的金属片。
跟苏榭怀里那三块一模一样。
黄莲把药钵推到台面上,但一只手按在钵沿上没松开。
碎片在这里。
他说,你帮我做一件事,做完,碎片拿走。
苏榭已经对这套流程有了准备:什么事?
黄莲抬起那只青紫色的手指了指石殿侧门的方向:后院有一棵苦禅树,结了九颗果子,你替我摘一颗下来,煮一碗苦禅茶,端到我面前,煮得出来,碎片归你,煮不出来——
他停了一下。
后院那棵树的叶子底下爬了一种百草府特有的,被咬一口经脉枯三天,你要是煮不出来,下山再养三天也好。
苏榭顺着侧门的方向看了一眼。门后透进来一道暗绿色的、带着潮湿草木气息的光线。
苦禅茶怎么做?
黄莲转过身去不再看他,声音从背后飘过来:苦禅树的果子分三层皮——外皮是苦、中层是涩、内核是空,剥开三层,每一层用不同的火候焙干、碾粉、冲泡,让苦、涩、空三味在同一杯茶里同时出现,少一层、错一味、都不算。
苏榭把那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然后推开侧门走进了后院。
后院比前殿亮堂一些,但依旧是那种暗沉沉、湿漉漉的绿光。
院子正中央长着一棵老树——树干扭曲盘虬,树皮呈深褐色带着细密的裂纹,树枝上挂着九颗拳头大小的暗绿色果实,每颗果实表面覆盖着一层银白色的细绒毛,风一吹就微微颤动着。
树冠底下确实爬满了密密麻麻的暗绿色小虫——苦蛊。
每一只比米粒大不了多少,却密密麻麻地覆盖着树根到枝杈的所有间隙。
苏榭走近的时候那些小虫略微躁动了一下,但没有攻击他。
他抬头看着那九颗苦禅果。
三层皮,苦、涩、空。同一杯茶里同时出现。
他伸出手去摘果子的时候,混沌元液在他胸中微微一动。
不是亢奋的跳动——是一种安静的、准备好了的沉静。
他摘下了一颗果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