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之后,山间凉意从车篷缝隙里灌进来,冻得阿鼎缩成一团往苏榭怀里钻。
苏榭把布袋垫在脑后当枕头,侧躺在车板上,就着透过车篷布缝漏进来的月光翻《盲味抄录》。
他已经翻到了第九页。
前面八页教的都是基本功:闭眼、封鼻、塞耳、触味分辨、皮肤尝气、用手感代替眼观。
每一条他都在白天赶路时练过了,虽然还不熟练,但至少摸到了门道。
但第九页上的内容,他看了三遍都没完全懂。
书上画着一幅图:一个人的手掌张开,掌心朝上,五指微微弯曲,像是托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图旁边密密麻麻写满了小字,墨迹和油渍混在一起,有些地方糊得看不清。
苏榭凑近了仔细辨认,勉强读出了几行:
“混沌初开,元液一滴,此液非水非气,乃太古食鼎破碎时溢出的‘鼎髓’,鼎髓触万物而化味——触水则生润,触火则生灼,触金则生锐,触木则生甘,触土则生厚,盲味之极,便是以鼎髓为媒,令触味化符。”
苏榭放下册子,看着自己的右手掌心。
那道金色叶脉纹路在月光下若隐若现,像是一棵扎根在他皮肉里的小树。
他试着像书上说的那样,把混沌元液往掌心逼。
元液动了。
像一滴热油滴进凉水里,顺着经脉蜿蜒爬行,慢吞吞地、懒洋洋地,终于流到掌心。金色纹路亮了一瞬,随即又暗了下去。
苏榭皱起眉。
书上说要“触万物而化味”——他现在触的是什么?是马车板、是糙麻布、是阿鼎的毛。
但这些都不是食材,化出来的味再正也派不上用场。
他想了想,从布袋里摸出那壶陈醋,倒了一小口在掌心。
醋液摊开,凉丝丝的。
他闭上眼,让混沌元液再次流到掌心,这一次比刚才快了一点。
元液触到醋液的那一刻,他掌心的金色纹路猛地亮起来——醋液表面迅速结出一层透明的薄膜,薄膜上浮现出一道歪扭的符文。
“酸”符。
虽然笔画歪得离谱,符文维持了不到两息就碎了,但苏榭清清楚楚地看见了——完整的“酸”符轮廓。
他兴奋得差点从车板上蹦起来。
但下一秒,他掌心的皮肤传来一阵细密的刺痛,像是被千万根绣花针同时扎了一下。他低头一看,那层透明薄膜碎裂后留下的残渣,把他的掌心蜇出了一片红点子。
“啧。”他甩了甩手。
老马的声音从车头传来:“在练化符?”
“嗯。”
“用醋练的?”
“嗯。”
“蠢,”老马说,“醋是成品,成品里头五味早就混匀了,你拿它练化符,化出来的不是酸本味,是‘醋酸’,跟真正的酸之源差了十万八千里,你要是真想练,明天到了外城去菜市买一把青杏——没熟的杏子,咬一口能酸掉牙的那种。”
苏榭怔了怔,把醋壶塞回布袋:“您怎么知道这么清楚?”
老马沉默了一会儿。
“赶了几十年驿车,看了几十个练盲味的人,有人用盐练、有人用糖练、有人用苦胆练——最后能成的,全是用了最原始食材的,你要是哪天看到谁拿一捧野山枣在车上磨了一路的掌心,那人八成能考进食府。”
苏榭把这句话记在心里,合上《盲味抄录》塞进怀里,重新躺下去。
但他睡不着。
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一件事:周执事给的竹牌只能让他参加初级考核,初级考核考什么?
会不会也像青石镇广场那样,先拿铜碗测味觉灵根?
万一他们发现他的“零”不是零,而是碎得太多的“无限”,会不会当场把他抓起来?
还有那个三天后会来接替周执事的方巡察使——他感应混沌元液的能力比周执事强十倍,他会不会提前到?
会不会在考核现场撞上?
苏榭翻了个身,山风从车篷缝里灌进来,吹得他后脖颈一阵发凉。
他伸手摸了摸胸口那枚竹牌,竹片被他体温焐得温热,酸叶纹路凹凸不平地硌着指尖。
“娘,”他在心里默默说,“我明天就到外城了。”
车外的山路上,月光照着两排歪歪扭扭的树影,像无数只伸向天空的手。
苏榭闭上眼,把混沌元液沉回胸口,慢慢地、慢慢地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