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哒,哒。”
紫檀木珠砸在红木地板上。
弹跳着,滚进真皮沙发的阴影里。
声音清脆,在死寂的办公室里显得空旷。
林长河瘫坐在沙发上。
死死盯着副总裁手里那个亮着光的平板屏幕。
脸色煞白,像刷了一层劣质的白灰。
屏幕上的新闻还在往下滚动。
不仅有长河化工排污口和死鱼的照片。
沈清浅的这篇报道里,还附上了十份盖着医院红章的血检化验单。
患者全是长河化工厂下游村庄的村民。
重金属中毒。白血病。
“这……这不可能!”
林长河猛地抢过平板。
手指在屏幕上划动,指甲刮出刺耳的摩擦声。
“当年的赔偿协议都是按着手印的!那些村民拿了钱签了保密协议!”
他喘着粗气,眼睛红得像要滴出血来。
“怎么会落到报社手里!”
副总裁咽了口干沫。
“林董……沈清浅是省委副书记沈万里的女儿。”
“她直接调取了省环保厅的绝密档案底单。”
副总裁声音发着抖。
“那些按手印的协议,在省报的头版上被定义为‘暴力胁迫下的封口费’。”
舆论,彻底反转了。
两小时前,水军还在论坛里带节奏,哭诉长河集团被贺景庭打压。
现在。
网民的怒火像一桶汽油,被沈清浅的这把火彻底点燃。
这不再是普通的经济纠纷。
这是人命,是血泪,是赤裸裸的资本作恶。
“长河集团滚出临江省!”
“严惩林长河!给那些得白血病的孩子偿命!”
“我之前还觉得贺区长封厂子太严,现在看,封得好!这种毒瘤就该倒闭!”
各大社交平台的评论区,每秒钟刷新出成千上万条愤怒的留言。
那些水军的账号,只要敢冒头替长河说话。
瞬间被铺天盖地的网民骂得体无完肤。
凌晨两点。
长河大厦,集团总部一楼大厅。
原本光洁的玻璃转门,被砸出了几个蜘蛛网般的裂缝。
门外。
聚集了数百人。
有戴着口罩的环保志愿者,有举着化验单的村民家属。
还有那些长河旗下烂尾楼盘的维权业主。
没有组织,全是被新闻炸出来的受害者。
“还我血汗钱!”
“杀人偿命!”
口号声震天响,盖过了大楼外的车流声。
几十个保安死死顶着玻璃门。
保安队长满头是汗,对讲机里一直喊着请求增援。
大厦十二楼。
长河集团的官方网站服务器所在的机房。
维护工程师盯着电脑屏幕。
网页主页变成了一片漆黑。
上面飘着一个白色的骷髅头,和一句滚动的话:
“血债血偿,资本的末日。”
工程师敲键盘的手在发抖。
“林董!官网被黑客攻击了!”
他抓起电话,声音里带着哭腔。
“服务器瘫痪了,恢复不了!”
苍海市。
临港新区,建委大楼。
二楼主任办公室。
窗户半开着。
海风吹进来,带走了一丝夏夜的闷热。
贺景庭坐在办公桌前。
没看电脑屏幕上的新闻。
他手边放着一个有些掉漆的搪瓷缸。
缸底在玻璃台板上磕出“当”的一声轻响。
他喝了一口温水。
水有点淡,没放茶叶。
办公桌上。
堆着高高一摞白底红字的处罚决定书。
《长河化工停产并处罚款通知书》。
《长河物流违规占地强制拆除令》。
《长河地产偷漏税款追缴单》。
每一份文件上,都盖着临港新区建委和各厅局的联合公章。
贺景庭拿起那支红蓝铅笔。
笔尖在纸上划过。
沙沙作响。
他没有在网上发过一篇文章。
也没有对着镜头发表过一句愤怒的演讲。
舆论战,是沈清浅的战场。
他的战场,在这张办公桌上。
“区长。”
小李推门进来。
手里拿着一份刚从传真机里吐出来的文件。
“省公安厅经侦总队的协查通报。”
小李把传真放在贺景庭面前。
“长河集团涉嫌伪造国家机关公文、虚开增值税发票。”
“要求咱们协助冻结他们在新区的所有监管账户。”
贺景庭放下红蓝铅笔。
拿起那份协查通报看了一眼。
点点头。
“签发。”
他声音平淡。
“把通知发给驻新区的七家银行分行长。”
“立刻执行。”
小李转身跑了出去。
贺景庭靠在硬木椅背上。
揉了揉发酸的眼角。
合规的行政铁拳,加上舆论的滔天怒火。
这两把刀,把长河集团彻底架在了火架上。
林长河引以为傲的护城河。
那些用钱砸出来的关系网、用暴力压下去的丑闻。
在绝对的法制和阳光下。
脆弱得像纸糊的房子。
省城,长河大厦顶层。
林长河瘫在沙发里。
外面的抗议声隐隐约约传进这间隔音极好的办公室。
他大口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
拿起桌上的红木烟盒,想抽根雪茄。
手抖得厉害,雪茄掉在地上,滚进沙发底下。
他没去捡。
“叮铃铃——”
桌上的内线电话突然疯狂地响了起来。
刺耳的铃声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回荡。
副总裁吓得一哆嗦,赶紧跑过去接起听筒。
“喂。”
副总裁的声音发紧。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像是有很多人在争吵。
副总裁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成了死灰色。
他咽了一口唾沫。
慢慢放下听筒。
听筒没放稳,滑落在桌面上,发出“砰”的一声。
“怎么了?”
林长河盯着副总裁,声音干哑。
副总裁转过身。
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流,滴在昂贵的波斯地毯上。
他双手死死捏着裤缝。
“林董……”
副总裁声音颤抖得厉害。
“楼下……楼下大厅……”
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鼓起全部的勇气。
“建行、工行、中行……”
“一共二十七家银行的法务代表。”
副总裁看着林长河,眼神里充满了绝望。
“他们带着总行的公章和厚厚的催款函。”
“连夜赶过来了。”
“他们看到网上的新闻,还有省厅的封条。”
“全慌了。”
副总裁的声音里带了哭腔。
“他们要求长河集团……立刻提前结清所有贷款。”
“加起来,一共……四百二十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