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景庭站在市委大楼的台阶上。
冰冷的雨水顺着大理石缝隙流淌。
那辆带走赵立春的黑色专车,尾灯彻底消失在雨幕和街道的拐角处。
雨下得很大。
砸在台阶上,溅起一排水花。
打湿了贺景庭的黑皮鞋。
他没撑伞,也没往后退进门廊。
就这么站着,感受着空气里那股被雨水洗刷后的泥土腥气。
下午两点。
临江省纪委的官方网站上,挂出了一条蓝底白字的通报。
《苍海市委书记赵立春涉嫌严重违纪违法,目前正接受组织调查》。
字数不多。
但在苍海市的政务内网上,这几十个字像是一颗重磅炸弹。
瞬间把整个市委大院炸得人仰马翻。
三号楼里。
空气仿佛被抽干了。
没有人串门,没有人聊天。
走廊上安静得能听见雨点打在玻璃上的噼啪声。
各局委办的办公室里,却是一片令人牙酸的机械噪音。
那是碎纸机在疯狂运转。
“嗡——咔嚓咔嚓——”
市国土局局长办公室。
局长老刘满头大汗,领带扯得松垮垮的。
他把抽屉里那些盖着赵立春私章的批条、白条,一把一把地塞进碎纸机的进纸口。
机器负荷过载。
电机发出沉闷的低吼。
一股刺鼻的塑料焦糊味在办公室里弥漫开来。
老刘顾不上这味道。
他双腿发软,手抖得拿不住纸。
几张条子掉在地上,他连滚带爬地捡起来,继续往里塞。
“快点……快点毁掉……”他嘴里神经质地念叨着。
不仅是国土局。
交通局、水务局、规划局。
那些平时逢年过节,排着队去云水山庄给赵立春送礼的处长、局长们。
此刻全像热锅上的蚂蚁。
有人在烧账本,有人在给海外的亲戚打电话转移资产。
整个苍海市的官场,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恐慌。
临江省委大院。
二号办公楼。
省发改委主任高思海坐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
面前摆着那份省纪委的内部通报。
白纸黑字。
右下角的红印章刺痛了他的眼睛。
高思海手里捏着一支黑色的签字笔。
指节因为用力过度,泛出一层青白色。
“啪。”
签字笔脱手,掉在桌面上,滚了两圈。
他没去捡。
他想起几个月前。
自己还在常委会上,拍着桌子指责贺景庭的“合规”是破坏营商环境。
是把苍海市的Gdp砸成了负数。
他以为贺景庭只是个不知变通的楞头青,拿着环保法条当大棒乱挥。
现在他明白了。
那根本不是乱挥。
那是一场蓄谋已久、精准到毫米的政治外科手术。
贺景庭用那些看似死板的法条,一寸一寸地切开了赵立春的利益网。
从外围的烂尾楼,到核心的地下钱庄。
再到最后那套藏着两千万现金的别墅。
没有口供,不讲人情。
全靠冰冷的数据和无懈可击的程序。
硬生生把一个盘踞苍海市十年的市委书记,连根拔起。
高思海摸了摸额头。
一手心的冷汗。
他突然觉得有些后怕。
如果当时自己在平水县水权纠纷上,多偏袒吴用一句。
或者在环保审批上,强行给赵立春开个绿灯。
现在那份通报上,会不会也有自己的名字?
下午三点半。
省政府第一会议室。
省长沙瑞华坐在主位上。
没有喝茶,也没看讲稿。
他扫视了一圈长桌两边的各厅局一把手。
“赵立春的案子,纪委还在查。”
沙瑞华的声音低沉,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但苍海市的经济,不能因为一个贪官就停摆。”
他拿起桌上那份《临港新区绿色经济招商引资蓝皮书》。
轻轻拍在桌面上。
“过去,我们总以为招商引资要靠让利、靠酒桌文化。”
“苍海市的教训还不够深刻吗?”
沙瑞华加重了语气。
“让出去的是国家的税收,换回来的是满地的烂尾楼和百亿的死账!”
他指着那本蓝皮书。
“贺景庭在临港新区搞的这套‘绝对合规’。”
“不仅引来了千亿的干净资本,还顺手把苍海市的毒瘤割得干干净净。”
沙瑞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
“省委决定。”
他看着在座的官员。
“临港新区模式,作为全省优化营商环境的试点,全面推广。”
“贺景庭同志,在省委巡视组副组长的基础上。”
“兼任全省‘清障促建’督导工作组组长。”
“直接向省委汇报。”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没人敢提出异议。
沙瑞华这不仅是给贺景庭升了官。
这是给他铸了一块金牌。
一块可以拿着法条,在全省任何地市畅通无阻、随时亮剑的免死金牌。
傍晚时分。
苍海市,临港新区建委大楼。
雨停了。
但空气里的湿度很大,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
贺景庭回到二楼的办公室。
脱下那件有些潮湿的深蓝色夹克,挂在门后的衣架上。
白衬衫的领口有些发紧。
他伸手解开第一颗扣子,走到饮水机旁。
拿起那个磕掉漆的搪瓷缸。
接了半杯温水。
喝了一口。
水有些涩,他咽了下去。
桌上的红机保密电话突然响了。
刺耳的铃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炸开。
贺景庭放下搪瓷缸。
走到桌前。
看了一眼来电显示。
省委组织部。
这通电话,大概是来宣读沙省长在会上的那项任命。
贺景庭伸出手,指尖刚触碰到红色的塑料听筒。
还没拿起来。
“嗡——”
窗外传来一阵低沉而强劲的汽车引擎声。
这声音不是平时那种泥头车或者破桑塔纳的声音。
它沉闷,厚重,带着一种压迫感。
贺景庭的手指停在听筒上。
他转过头,看向窗外。
建委大楼对面。
那条刚铺好沥青的宽阔马路上。
三辆挂着省城连号车牌的黑色轿车,像幽灵一样驶了过来。
车身长达六米。
黑色的车漆在路灯下泛着冰冷的幽光。
迈巴赫62S。
三辆车没有鸣笛。
悄无声息地在建委大楼的正门外一字排开。
停稳。
车灯熄灭。
车内没有一个人下来。
就这么静静地停在夜色中,像是在等待,又像是在示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