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桑的尾气在机场高速上拉出一道长长的灰烟,被清晨的冷风一搅,瞬间散成了几团稀薄的雾气。
贺景庭坐在后座,车窗降下一条缝,海关查验区那股子特有的冷香顺着缝隙钻进来,压住了车厢里那股子陈旧的皮革味。
他低头看着膝盖上的那张报关单,指尖在“hS编码”那一行轻轻划过。
纸张由于受了潮,边缘微微打卷,指甲划过去时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两千万。
两亿。
这两个数字在脑子里打着转,像是一记记无声的耳光,抽在苍海市那些所谓“外资至上”的官僚脸上。
老吴在前面握着方向盘,后视镜里映出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
“区长,刚才在后面,我看高主任那两条腿,抖得跟筛糠一样。”
老吴嘿嘿笑了一声,嗓子里带点浓痰,咳了一下,没吐,又咽了回去。
贺景庭没接话,他把报关单仔细折好,塞进那个磨损得露出白边的黑色公文包里。
他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防护林,眼神像是在深海里扎了根,透着股子让人看不透的深。
这局棋,还没下完。
两小时后,省委三号办公楼,小会议室。
屋里开着冷气,风口正对着门口,一进去就能感觉到一股子刺骨的凉意。
长条桌两边坐满了人。
沈万里坐在首位,手里拿着一份刚复印出来的口供。
钱多多在看守所待了两个小时,就把苏城市、平水县那几个对接人的底儿给漏了个干净。
高主任缩在角落里,手里攥着个沾了泥点的笔记本,指尖在纸页上乱抓,抓出了一道道白色的指痕。
“都说说吧,纽约投资商会,十五亿美金,怎么就变成了两千万的洋垃圾?”
沈万里的声音不重,却带着一种金属碰撞的质感。
他拿起桌上那个紫色的保温杯,抿了一口水,水面上漂着的茶叶碎末被他抿进嘴里,又吐回杯底。
没人敢吭声。
发改委的几个副主任低着头,死死盯着面前那张雪白的A4纸。
他们当初可是连夜加急给钱多多办的审批,那红章盖得比谁都快。
高主任干咳了两声,嗓子眼里像是塞了一把干燥的碎石子。
“书记,这事儿……咱们也是受了蒙蔽。钱多多的手续,明面上看确实是全的,连驻外领馆的认证都有……”
“受了蒙蔽?”
沈万里放下杯子,杯底磕在大理石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钱多多的曼哈顿总部是个洗衣店,你这个当主任的,连个谷歌地图都不会查?”
高主任老脸涨得通红,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打湿了他的领口,留下一圈黄乎乎的汗渍。
他想辩解,却发现自己所有的借口在贺景庭那份背景调查报告面前,都像是一张透明的薄纸。
门就在这时候被推开了。
贺景庭走了进来,身上还带着机场高速那股子潮气。
他没看高主任,直接走到了沈万里斜对面,拉开那张硬木椅子坐下。
椅腿在瓷砖地上蹭出刺耳的尖叫,震得高主任肩膀缩了一下。
“书记,这是我刚整理好的补充材料。”
贺景庭从包里掏出一叠厚厚的文件,封面没写字,只打了一个红色的“密”级戳。
他把文件轻轻推到沈万里面前。
“根据对钱多多名下账户的穿透审计,我起草了一份《关于建立外资准入穿透式审计机制的建议》。”
贺景庭坐直了身子,白衬衫的领口有些皱,但他那张脸却平静得像是一面刚擦过的镜子。
“咱们省以前的招商,看的是投资额,看的是对方的身份背景。”
“但这还不够。以后新区的每一笔外资,必须从终端资金来源开始溯源。”
他转过头,目光在高主任脸上停了半秒。
“凡是没法提供原始结汇证明,或者资金流向存在异常的,一律进入红线封禁期。”
高主任听得眼皮狂跳。
这建议要是通过了,他手里那些用来搞“特殊通道”的权力,就彻底成了废纸。
不,不仅是废纸,那是勒在他脖子上的绞索。
沈万里翻开那份建议书,看得很快,纸页摩擦的声音在这死寂的会议室里清晰无比。
他越往后看,眉心舒展得越快。
贺景庭不光是抓了一个骗子,他是给省里递上了一块能把所有骗子挡在外头的磨刀石。
“挽回国家外汇损失三亿六千万,识破重大跨国金融诈骗。”
沈万里放下建议书,转头看向旁边那位分管人事的副秘书长。
“这份材料,同步抄送给省委组织部。”
他停顿了一下,手指在桌面上敲击了两下。
“给临港新区管委会发通报。表扬贺景庭同志在招商引资中的合规贡献。”
副秘书长一愣,赶紧点头,笔尖在记录本上飞快地划拉着。
高主任瘫在椅子里,只觉得浑身发冷。
他本来以为,这笔钱黄了,贺景庭就算立了功,也得背一个“破坏投资环境”的骂名。
到时候他有的是办法给贺景庭穿小鞋。
可现在,省里直接给定性了——“合规贡献”。
这意味着,以后谁敢拿投资额去压贺景庭,谁就是在对抗省委的“合规”大旗。
贺景庭成了全省的“守门员”。
这哪是立功,这是给自己造了一座谁也拆不掉的牌坊。
会议结束时,高主任走得飞快,皮鞋在地毯上蹭出一阵阵静电,却没敢回头看贺景庭一眼。
他急着回去销毁那几份还没入档的“绿通批文”。
贺景庭拎着公文包,慢悠悠地走出办公大楼。
门口,省电视台的一辆蓝色转播车已经架好了天线。
一名穿着精致西装、拿着话筒的女记者带着摄像大哥冲了上来。
“贺区长!我是省台的,关于您这次识破百亿外资骗局,挽回巨额外汇的壮举,能不能给我们做个专访?”
女记者笑得职业,话筒几乎要怼到贺景庭的鼻梁上。
摄像机的红色录像灯一闪一闪,像是一只窥探的眼。
贺景庭停住脚。
他看着那个黑漆漆的镜头,又看了看远处正在降下的省委大旗。
他那张清瘦的脸上没有任何喜色,反而带了一丝淡淡的厌倦。
他想起机场候机大厅里,那些因为航班延误而焦躁不安的旅客。
想起新区的工地上,那些为了攒够孩子学费,顶着大太阳搬砖的壮工。
他们才该是主角,而不是这个被精心包装出来的骗局和勋章。
“采访就不必了。”
贺景庭淡淡地开口,声音被穿堂风一吹,显得有些散。
他伸出手,轻轻拨开了面前的话筒。
指尖感受到了话筒防风罩上那种绵软的触感。
“我没什么壮举,也没什么可吹的。”
他看着女记者有些僵住的笑脸,语气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新区很大,贼也很多。”
他坐进那辆破旧的普桑,车门关上的声音极沉闷,截断了所有镁光灯。
就在车窗升起的前一秒,他留下了最后一句话。
那声音很轻,却顺着话筒,传进了转播车的后台。
“我只是个看大门的,别让贼进来就行。”
普桑发动了,发动机嘶吼着,在水泥路面上留下两道焦黑的胎印。
女记者站在风里,看着那个远去的车屁股。
她低头看了看录像机里的回放,最后在那张平静得有些过分的脸上定格。
她自言自语了一句:“这官儿……真不习惯。”
而此时的贺景庭,正靠在后座,闭上了眼。
他手里还死死攥着那个公文包。
贼抓了一个,但那个给贼开门的“管家”,还坐在市委的高位上呢。
他感觉心脏在那件磨损的白衬衫下,跳动得沉稳而有力。
这场仗,才刚刚热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