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景庭的手指停在文件上。
指尖压着纸面，点出一个微小的凹陷。
刘东半张着嘴，顺着那根修长的手指看过去。
白纸黑字。第十四页第四条。
他的视线落在那行小五号宋体字上。
“《环境影响评价公众参与办法》。”贺景庭声音不大。
刘东的眼皮剧烈地跳了两下。
“因环境指标超标导致停工重审的项目。”
贺景庭靠回椅背，看着面前这份市长亲自批示的文件。
“在复工前，必须重新提交环评报告，并经过不少于十五个工作日的社会公示期。”
他把这条规定背得一字不差。
伸手端起桌上放凉的绿茶，润了润干涩的嗓子。
“刘局。”
贺景庭把杯子放下。
“现在距离我贴封条，一天都没过。公示期连个影子都没有。”
他盯着刘东满是雨水的胖脸。
“你现在让我签这份复工免责书？”
刘东急了。
他双手猛地撑在方桌边缘，带着水渍的肚子顶在桌面上。
“景庭！老弟！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啊！”
刘东的嗓门因为焦急变了调。
“这是周市长亲自批的条子！市里特事特办的头号工程！”
他指着文件执行栏的空白处。
“上面查下来有市委班子顶着，天塌下来有个子高的扛，你怕什么！”
贺景庭没被他高亢的嗓门震住。
他从旁边的公文包里摸出一本厚厚的《刑法》小册子。
封皮边缘磨出了毛边。
“市委顶着？”
贺景庭翻开书页。纸张摩擦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刑法第三百九十七条，滥用职权罪。”
“明知项目存在重大环境隐患，且未走完法定公示流程，违规签发复工许可。”
“这叫主观故意。”
贺景庭把翻开的刑法推到刘东面前。
手指在书页上重重敲了两下。
“出了事故，签发人是第一责任人。”
他拿笔尖点了点那份复工书。
“市长的章，盖在批示栏。我的字，得签在执行栏。”
“到时候省纪委下来查卷宗。市长顶多是个失察的领导责任。”
贺景庭把笔帽重新盖好。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哒”声。
“我这可是实打实的渎职。”
“这是要进去踩缝纫机的死罪。”
他看着刘东的眼睛，没有半点退让。
“我连个正科都没混上，命就这么不值钱？”
刘东张了张嘴。
嗓子里发出破风箱一样的嘶嘶声。
他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官场上那套和稀泥、打掩护的话术，在这个认死理的代主任面前，全成了废纸。
来硬的，他搬出了市长的帽子，没用。
来软的，他下跪扇了自己耳光，没用。
拿利益砸，他许诺了副处级的乌纱，还是没用。
贺景庭就像个浑身长满倒刺的铁蒺藜。
外面还罩着个带电的笼子。
想咬一口，得崩掉满嘴的牙。
刘东像被抽了脊梁骨。
瘫靠在出租屋的旧沙发上。
湿透的西服在布艺沙发垫上洇出一大片深色的水渍，往下滴着水。
“你真要把事情做绝？”刘东声音虚弱。
贺景庭没接话。
他拿起那个塑料袋，把文件原封不动地装回去。
推回刘东面前。
“流程没走完。这字我可不敢签。”
贺景庭站起身。
“雨大。刘局早点回去休息。”
逐客令。
刘东僵硬地抱着那个塑料袋，从沙发上站起来。
腿脚发麻，他扶着门框才勉强站稳。
他看了贺景庭一眼，眼神像看着一块啃不动的生铁。
拉开防盗门，刘东一头扎进外面的雨夜里。
凌晨一点。
市委家属院，三号小洋楼。
二楼书房的灯还亮着。
周建业穿着深蓝色的丝绸睡衣，坐在红木书桌后。
桌上的水晶烟灰缸里塞满了烟蒂。
空气里飘着浓烈刺鼻的烟草味。
常务副市长王海洋坐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揉着发胀的太阳穴。
门被敲响。
刘东像个落汤鸡一样走进来。
鞋底沾着泥，在波斯地毯上踩出几个黑印。
他没敢擦脸上的雨水。
双手发抖，把那个塑料袋放在宽大的书桌上。
“市长……他不签。”
刘东低着头，声音打着颤。
周建业夹着烟的手指停在半空。
一截长长的烟灰掉在桌面上，散开一片灰白。
“你说什么？”
“他拿环保法压人。”刘东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滑动。
“他说没过十五天公示期，签字就是渎职。油盐不进。”
周建业把半截烟狠狠按在烟灰缸里。
手指在用力，指节泛出青白色。
桌上的纯铜打火机被他一巴掌扫落。
“砰”的一声砸在地板上，机盖摔得弹开。
胸膛剧烈起伏。
周建业没骂人。
但他额角的青筋一突一突地跳着。
所有体制内能在台面上用的招数，全用尽了。
红头文件压不住，官威吓不住，连刘东去下跪卖惨都没用。
这个贺景庭，是个彻头彻尾的怪物。
一个只认法条的怪物。
明天一早，省纪委的巡视组就要进驻苍海市。
临港三百个工地还贴着封条，几万工人停工。
银行催贷的公函已经堆满了市府的办公桌。
时间根本不够了。
“市长。”
一直没说话的王海洋开了口。
他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书桌前。
“既然台面上的规矩制不住他。那就换套规矩。”
周建业抬眼看着他。眼白里布满血丝。
王海洋压低声音。
“他不是讲法吗？那就让他没法讲。”
“找些人，去建委闹一闹。”
王海洋用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个圈。
“几万工人没饭吃，情绪激动去堵门要说法。这是民怨。”
“一旦闹出群体事件，场面失控。”
“建委那边承受不住压力，他不签也得签。”
周建业盯着桌上的空烟盒。
后槽牙咬紧了。腮帮子上的肌肉鼓起。
“这事不能留尾巴。”
王海洋点点头。
“龙虎镇的包工头孙大志，手里养着一帮人。平时就接些拆迁清场的脏活。”
“让他换上民工的衣服。他知道怎么把握分寸。”
周建业靠回椅背上，闭上眼睛。
挥了挥手。
王海洋转身走出书房。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第二天一早。
天刚蒙蒙亮，空气里透着一丝燥热。
城郊的宏宇砂石厂。
简易工棚里全是粉尘的味道。
孙大志光着膀子，坐在折叠椅上。
后背的过肩龙纹身随着呼吸一鼓一鼓。
他把刚接完的手机扔在桌上。
往地上啐了一口黄痰。
“大哥，怎么说？”旁边的黄毛递过来一根烟。
孙大志接过烟，没点。
“市里的活儿。去建委大楼，逼个愣头青签字批款。”
他站起身，从旁边的破纸箱里扯出一件沾着白灰的迷彩服。
套在身上。
“叫兄弟们起床。带上家伙。”
黄毛愣了一下。
“去公家单位闹事？带家伙？”
孙大志一巴掌拍在黄毛后脑勺上，打得黄毛一缩脖子。
“上面给兜底！你怕个鸟！”
“办成了，新区的土方工程全归咱们。办砸了，大家都去喝西北风。”
不到二十分钟。
砂石厂的空地上集结了一百多号人。
全是镇上的地痞流氓、社会闲散人员。
“把那些花里胡哨的衣服都给我脱了！换上工服！”
孙大志站在一台废弃挖掘机的履带上喊。
成捆的旧迷彩服和黄色安全帽被扔下车。
流氓们套上衣服，戴上安全帽。
远远看去，还真像一群风吹日晒的建筑工人。
只是手里拿的东西不对劲。
他们走到墙角的一堆废钢筋前。
一人抽出一根一米多长的生锈螺纹钢。
有的嫌扎手，拿几张旧报纸缠在握把上，用黑胶带缠死。
孙大志跳下履带。
把一根粗钢管扛在肩膀上。
“记住了，一会到了地方，就喊建委拖欠农民工血汗钱。”
他吐掉嘴里的烟渣。
“谁要是拦着，直接往死里砸。”
几辆用来拉渣土的破旧大卡车开了过来。
排气管喷出浓黑的柴油尾气，熏得人睁不开眼。
一百多号假民工翻身爬进车斗里，人挤着人。
钢管碰撞在一起，发出沉闷的金属摩擦声。
车队轰鸣着开出砂石厂。
沿着省道，浩浩荡荡地往市中心开去。
上午八点。
太阳升起来了。柏油马路开始发烫。
市建委大楼门前广场。
贺景庭刚在一楼前台打完卡。
街道尽头传来刺耳的刹车声。
一辆黑色的大卡车直接冲上人行道。
车轮碾碎了马路牙子上的两块盲道砖，发出咔嚓一声脆响。
卡车横停在建委的伸缩铁门前。
紧接着是第二辆，第三辆。
车后栏板一开。
上百名戴着黄色安全帽、手里拎着铁棍的男人像潮水一样涌下车。
瞬间将建委大楼包围得水泄不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