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你。”
苏君澈眸光未避,坦然应声。
闻言,公主眉峰微挑,眼底掠过几分不可思议,随即轻蔑嗤笑:
“听闻你失了记忆,我原本还不肯信。原来你竟这般脆弱,挨了本宫一掌,便连过往都记不得了?”
苏君澈浑身一怔,下意识往后微撤,拉开两人距离。
原来她的失去记忆、这一身茫然,皆是拜眼前公主所赐。
一掌便能打到人魂识溃散,何其狠戾。
方才初见时对她的惊艳好感,刹那间荡然无存。
眼前绝色美人,眉眼娇贵,下手却狠绝刺骨。
见她眼底隐露愠色,公主反倒兴致更浓,直起身形,故作惋惜地轻啧两声:
“看来是真失去记忆了,连性情都判若两人,既然如此,你好好休养。”
说罢,她意味深长地凝视苏君澈许久,才带着粉衫侍女秀儿转身离去。
公主这一场突如其来的到访,彻底打乱苏君澈的思绪。
头脑昏沉纷乱,满眼茫然,全然理不清现状。
苏君澈呆呆坐于床榻,久久凝望着屏风门口,半晌未能回神。
碧衣丫鬟恭送公主折返,见她这般失神模样,心生担忧,小心翼翼走上前来:“爷,您没事吧?”
苏君澈骤然回神,低声应道:“无事。”
丫鬟重新落座,顿了顿开口:“方才那位,便是昭阳公主。”
苏君澈默默点头,心底清明。
对方是公主,旁人又唤自己驸马……苏君澈抬手指了指门外,又看向丫鬟,迟疑发问:
“我与她,是夫妻?”
丫鬟认真颔首。
苏君澈心头巨震,只觉荒诞至极。
这背后,到底藏着多大的弥天大谎?
许是见她面色沉沉,丫鬟不由得紧张起来:“爷,您当真无碍?有任何吩咐尽管告知奴婢。”
“奴婢自小伺候您,忠心不二,绝无半分异心。”
苏君澈无措地点头:“好,不急,我们慢慢说。”这话既是对丫鬟所言,也是用来安抚自己。
她接连深呼吸,平复心绪,梳理纷乱的思绪。
良久,才再度开口:“继续方才的话,告诉我,我是谁?”
“家中出身如何,尚有哪些亲人,如今是什么年月?”
沉默数息,丫鬟释然点头,缓缓作答。
这具躯体的主人,名苏君澈,刚满弱冠,二十岁。
眼下乃是大顾四十五年,皇室姓顾。
方才那位看似娇美、下手狠厉的女子,便是当今皇帝第九女,昭阳公主顾疏月。
苏君澈出身将门,父亲苏策锋是当朝大将军,在朝堂手握实权。
“她”与昭阳公主成婚已有两年。
这两年之间风波不断,大大小小争斗无数,虽数每次险中取胜,身上却新旧伤势不绝。
所幸两年光阴,她未曾负公主,公主亦未曾将她休弃。
听着丫鬟道出往事,苏君澈心中感慨万千。
她从未想过,自己竟沦为依附公主而活的假驸马。
荒谬、憋屈、怒火,层层叠叠堵在胸口。
几番交谈下来,她看得出这丫鬟忠心纯善。
苏君澈心头暗自权衡,纠结是否坦白自己的真实性别。
赌对了,得一线依仗;赌错了,便是万丈深渊。
可心中疑团积压太久,几乎憋得她心口发闷。
她眼神闪烁,隐晦地抬手在自己身上虚虚比划,语气迟疑:“那你知不知道,我……我其实……”
可丫鬟怔怔看着她比划,全然未能领会其意。
苏君澈泄气轻叹,随即一咬牙,抬手指着自己胸口,又指向身下隐秘之处,语气急促直白:
“我为何是这般身子?”
暗示已然直白到极致。
丫鬟骤然恍然,连忙左右环顾,压低声音凑近:“爷,您是想问,您本是女子这件事?”
“对对!”苏君澈瞬间松了口气,眼底涌起急切喜色,连连点头。
丫鬟缓缓开口:“那可就说来话长了。”
苏君澈瞬间脸黑,一把掀开被褥,眼底满是不耐。
她方才费尽周折暗示半天,到头来只换来一句轻飘飘的说来话长?
她看着像是任人随意敷衍的人吗?
她眸光凌厉,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长话短说。若是再敷衍,我便逐你出房。”
果然,这话奏效,丫鬟面露委屈,再不敢拖沓。
谁知丫鬟忽然起身,朝着门口快步跑去。
苏君澈心头一紧,暗道不好,以为对方要去告状。
她正要出声阻拦,丫鬟却关好门折返回来。
她半起身的姿势僵在原地,一脚踏床、一脚踏地,姿态狼狈窘迫,满眼尴尬。
丫鬟望着她,满眼茫然,走上前问道:“爷,您这是要做什么?”
苏君澈急中生智,瞥见桌案上的茶壶,随口寻了借口:“我口渴,想去倒水。”
丫鬟连忙上前搀扶,将她扶回床榻。
苏君澈顺着力道乖乖坐回去。
“爷若要饮水,吩咐奴婢便是,何须亲自起身。奴婢是您的侍女,任何琐事,只管交给奴婢办妥。”
苏君澈只能木然点头。
丫鬟说着,递来一杯茶水。苏君澈接过,一饮而尽,将空杯交还:“还要。”
这具身体昏睡多日,喉咙灼烧干涩已久。
方才接连变故,她无暇顾及。
此刻饮水入喉,方才觉出甘甜解渴,燥意尽散,恨不得整个人浸入水中。
丫鬟耐心再去添水,索性将整把茶壶拎到床边。
苏君澈心中暗赞她聪慧,出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丫鬟一边递杯一边答道:“奴婢苏影。”
苏君澈喝足茶水,咽喉灼痛感消散不少。
她清了清嗓子,低声问道:“长话短说,我女扮男装这件事,究竟是何缘由?”
苏影搬过凳子,凑近床沿,徐徐讲述苏家旧事。
大将军苏策锋,便是这身体的生父。
正妻育有多位子女,除了年长的一子一女之外,最小的女儿便是苏君澈。
二夫人只育有一女。
麻烦便出自苏家几位女儿身上。
除她之外,苏家另外两名女儿全都送入宫中。
她的亲姐境遇尚可,受封苏妃,诞下皇子,如今孩儿已经能够满地奔走。
三姐的命运却凄苦许多,在深宫之中默默无闻,蹉跎岁月,直至二十五岁,才按规制放出宫。
大顾女子婚嫁极早,二十五岁在民间已算超龄未嫁的老姑娘。
苏家无权无势的庶女出宫,最终只被苏将军草草许配给品级低两级的普通朝臣子嗣,婚事潦草寒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