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孙奇放声大笑,浑不在意。
“你还笑得出来,陛下雄才大略,当年的皇位,亦是从两位兄长手中浴血夺来。”
苏策满心焦灼,道:“一旦事败,我苏家满门休矣。”
“我何曾骗过你?”公孙奇上前,伸手轻拍他的肩头,压低嗓音。
“你回想陛下当年夺位,彼时他身处绝对劣势,却能逆势登顶。”
“靠的便是赵国公鼎力相助、长公主兵马庇护,再加夙沙皇后暗中运筹帷幄。”
“而今各镇大将戍守在外、远水解不了近渴,京中唯有我们苏家军力最盛。”
“只要苏家军按兵不动,宫中龙武军独木难支,如何挡得住顾睿兄妹的布局?”
“长公主尚且被蒙在鼓里,她赖以自保的青狼骑,反倒快要成为催命的利刃。”
“夙沙皇后那般心思深远之人,怎会不为自己儿女留足后手?”
“依我之见,宫中暗藏后手无数,皆是夙沙皇后当年埋下的伏笔。”
“就连帝王近侍黄安,恐怕也是留给二位殿下的暗棋。”
“可我苏家世代忠良,今日这般趋利避害、阳奉阴违,百年英名,怕是要毁于我手。”苏策满面愁苦。
公孙奇脸上露出几分故作委屈的神色:“子由兄何出此言。”
“届时对外只需呈报:江王逼宫作乱,我苏家率先领兵护驾。”
“于行宫门前浴血奋战、死伤惨重,尚书你更是身负重伤、力战不退。”
“这般忠义之举,朝野何人敢诟病?”
“新君登基,纵然心中芥蒂难消,也绝不敢治苏家重罪。”
“最多寻由头削去兵权,让苏家安稳退居世家富户,保全满门荣华,无灾无祸。”
“新君若是贸然清算苏家,反倒要背负狡兔死走狗烹的骂名,为了一个已然失势的世家,何苦如此。”
“再者,澈儿纵然被逐出家门,血脉终究属于苏家,朝中谁敢全然无视这份渊源为难我族?”
苏策怔怔看着他滴水不漏的层层算计,一时语塞。
半生耿直从军、坦荡为官,浮沉数载多靠结义兄弟筹谋相助。
直至此刻,他才看清此人深不可测的城府与圆滑。
良久,他伸手指向对方:“你……你这只老狐狸。”
公孙奇神色陡然端正,一派儒者温雅模样,慢悠悠抚着胡须笑道:
“我不过是为苏家谋一条万全退路。”
“倘若新君胸襟开阔,日后未尝不会再度启用你,征伐西秦、收复南蜀。”
“不至于像当今圣上一般满心猜忌,将你这兵部尚书闲置十年。”
苏策轻轻摇头:“一晃数年,胸中那腔热血,早已快要冷却殆尽。”
他抬眼遥遥望向皇宫方向,心底默默念道:陛下,并非微臣存心背叛。
陛下屡屡猜忌寒臣之心,我又怎能以国士之礼相报。
就算父亲怪罪,这份罪责,也只能由我一力承担。
多年君臣相伴,早已积满寒心。
帝王素来记恨他迎娶肖芸,还纵容曹家构陷,害得发妻含恨而终。
明知苏君澈体弱多病,仍强行赐婚制衡朝堂,逼她千里奔波、几近殒命。
识破苏君澈女子身份后,毫不犹豫下令将其软禁苏家,以至亲骨肉牵制云昭公主。
北疆未平、外敌未灭,便急于猜忌削藩,刻意挑动苏家军与青狼骑内耗,坐收渔利。
桩桩件件,皆是凉薄算计,早已耗尽他半生忠肝义胆。
罢了,澈儿,爹爹不求权势荣华,唯愿你此番风波过后,岁岁平安、安然无恙。
殿外骤然传来喧嚣动乱,打破殿中静谧,将闭目假寐的云昭公主惊扰而醒。
苏君澈刻意轻咳数声,沉声喝道:“殿外喧哗,所为何事?”
黄公公立于殿外回话:“回万岁爷,是江王殿下驾到,还有大吕东临王吕天赐……”
话音尚未落尽,殷啸的厉声呼喊骤然响起:“陛下,江王与东临王领兵逼宫,请陛下速速移驾避祸。”
与此同时,顾睿洪亮的声音穿透殿门闯了进来:
“都给我滚开,是哪一路暗卫伤了我妹妹?我要犯事之人以命抵罪。”
苏君澈沉声厉喝:“聒噪喧哗,成何体统,传他们入内觐见。”
“皇帝”的威严声响彻殿宇,外头纷乱顷刻归于寂静。
就连盛怒的顾睿,也被这道久居上位的声威震慑一瞬。
顾睿、吕天赐、黄安、殷啸四人彼此对视一眼,默然迈步走入大殿。
几人带着一身戾气踏入内殿,眼前景象却叫他们齐齐怔住。
龙榻纱幔低垂,隐约勾勒出帝王卧躺的朦胧轮廓。
云昭公主斜倚殿中座椅,手中捏一方雪白绢帕,眼角水光盈盈,楚楚可怜。
不等几人站稳,柔婉却带着决绝的女声率先响起:
“儿臣绝不接受和离,驸马只是情急失度,绝非蓄意行刺父皇,还望父皇网开一面。”
纱帘之后,“皇帝”沉默片刻,缓缓出声:“睿儿、吕天赐、黄安、殷啸,留下。”
顾睿同吕天赐对视,眼底皆是重重疑云。
黄安垂首躬身,依旧是一贯恭顺模样。
殷啸垂立一旁,神色坦然,似早已洞悉大半内情,毫无意外之色。
顾睿悄悄抬眼望向顾疏月,兄妹二人淡淡眸光相触,无需言语,双生血脉与生俱来的默契瞬间相通,心念已然合一。
顾睿双膝跪地,面上铺展一层懊悔神色:“父皇,儿臣救驾来迟,请父皇恕罪。”
吕天赐虽尚未完全理清眼下局势,但已然同顾睿绑在一处,也连忙跟着跪倒:
“臣救驾来迟,望陛下恕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