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国公年迈心慈,只当她年少纯粹,不解世俗婚嫁。
他全然听不出苏君澈话语里藏着的生死不渝的深情羁绊,只温声出言劝慰。
“傻孩子,陛下已然知晓你是女子真身,驸马的名分,早便不作数了。”
他眸底漾着感念之意,徐徐说道:“唯独云昭公主,心性通透、至善至仁。”
“明知你真实身份,却始终缄口隐匿、默默为你遮护周全。”
“这份情深义重,我苏家世代中立,此番无论如何,也要倾力相帮,以报公主护佑之恩。”
话音入耳的刹那,苏君澈心弦骤然紧绷,眸光骤然锐利如锋,猛地抬眸:“公主怎么了?”
昔年楚王叛乱,云昭公主身负重伤、卧榻难起,是苏君澈亲侍汤药,洗手作羹,朝夕不离,悉心陪护。
这段旧闻朝野皆知,世人皆叹二人情谊深重,无人知晓那层温情相守的表皮之下,藏着她入骨入命的深情。
赵国公依旧只当她们是年少相知、情同手足的知己挚友,未曾深究半分隐秘,缓缓道出其中利害。
“云昭公主明知你是女子,却刻意隐瞒、包庇纵容,深究起来,亦是同罪欺君。”
“陛下盛怒之下,她定然难逃重罚。”
苏君澈心底焦灼翻涌,当即出声辩驳,语声清亮决绝:“此事罪责全系我一身。”
“从头到尾皆是我刻意伪装、蓄意欺瞒,与公主毫无瓜葛,若要追责问罪,唯我一人当之。”
“傻孩子。”赵国公轻轻摇头,语气温和而无奈。
“你以为陛下为何骤然召你回京?我早已入宫为你请罪。”
“陛下宽恕了你所有过失,下旨令你归府禁足三月、闭门思过。”
短短一语,如冰水灌顶,彻骨寒凉瞬间席卷四肢百骸。
苏君澈瞬间洞穿帝王深沉阴鸷的算计。
何谓宽恕?何谓思过?
分明是拆分软禁,分而制之,步步牵制,逐个瓦解!
一纸禁足令,困她于苏府;一桩欺君罪,锁云昭公主于行宫。
生生将世间羁绊最深,彼此唯一的二人,隔绝两地,困缚手脚。
她声音微哑,压不住心底翻涌的汹涌急迫:“那公主……陛下打算如何处置她?”
“公主的事,你莫要再插手。”赵国公刻意岔开话题,温声安抚。
“欺君之罪乃是皇室大忌、朝堂丑事,陛下素来顾全皇家颜面,本不欲声张。”
“只是近日长公主部下左舷、窦渊擅离戍地、私调铁骑,坐实了谋逆嫌疑。“
“陛下龙颜大怒、心绪极差,云昭公主此番,恐难逃重罚。过几日,祖父自会入宫为她求情。”
一语落定,所有线索于苏君澈脑海中瞬间串联,帝王步步为营、算尽人心的缜密布局,豁然明朗。
苏家扎根将门、身居朝堂,不通江湖暗流、天下势力纠葛。
可高居九五之尊的帝王,俯瞰四海、洞悉八方,早已将世间所有底牌,看得一清二楚。
帝王深知,她执掌武林、稳坐江湖盟主之位,平倭寇、定四海。
威望震慑天下武林,手握天机门至高权柄,一令便可牵动江湖群雄。
帝王亦知,云昭公主辅佐吕天赐归降,手握大吕二十万精锐甲兵与浩瀚水师,兵锋浩荡,足以撼动山河。
更知左舷、窦渊亲率百战青狼骑隐秘南下、蛰伏待命。
江湖群雄、水师重兵、边疆铁骑,数股足以倾覆朝堂、撼动皇权的滔天力量,尽数拱卫在云昭公主身侧。
这般骇人底蕴、滔天威慑,帝王如何能安之若素?
所谓禁足赎罪,从来不是宽恕,是牵制,是囚笼,是借苏家亲情枷锁,彻底斩断她所有驰援之路。
帝王将她囚于苏府,断江湖号令、绝一切外援。
再将云昭公主困于黄河行宫,以她为饵,牵制吕天赐、制衡青狼铁骑。
令所有忠于云昭公主之人投鼠忌器、不敢妄动分毫。
吕天赐身为降臣,身份敏感、步步受制,绝不敢贸然起兵,自招灭族大祸。
顾睿、左舷、窦渊远在外部,恐驰援不及。
待众人互通消息、整合兵力之时,行宫大局已定,一切为时已晚。
普天之下,唯独她一人,可破局、可救人、可逆帝王棋局、撼皇权定论。
可偏偏,她被一纸轻飘飘的禁足令,死死困于方寸苏府之内。
好一个滴水不漏、算尽人心的帝王算计!
可世俗牢笼、皇权桎梏、家族牵绊,困得住世间万人,从来困不住她苏君澈。
欺君罔上如何?株连九族如何?朝野倾覆如何?
世人奉为天规的礼法皇权、家族荣枯、朝野安稳,于她而言,皆可弃、可毁、可置之不顾。
浮生万千恩情、万般羁绊,尽数不及云昭公主眉眼一分、余生安稳半分。
养育深恩、祖辈温情、师门栽培、亲友情义,但凡敢挡在她救人前路,她皆可尽数割舍、毫无迟疑。
纵使是授她武学、引她入世的顾嫦依,若敢伤及云昭公主分毫,她亦不惜刀剑相向、彻底决裂。
极致的焦灼与凛冽翻涌胸腔,压得她心绪紧绷,苏君澈抬眸,语声沉而绷紧:
“皇上到底要如何处置公主?”
赵国公依旧刻意避重就轻,不愿吐露凶险,只一味温声劝慰、转移她心神:
“朝堂纷争凶险复杂,你不必再掺和。你祖母日日惦念你,早已备好你爱吃的吃食……”
话音未落,晚风掠庭。
苏君澈身形骤动,不做半分迟疑停留,旋身,朝着府门大步疾行,步履决绝,一瞬斩断满堂温情牵绊。
赵国公脸上的温慈瞬间僵凝,满目错愕,厉声喝止:“澈儿,你要去往何处?”
苏君澈脚步微顿,清冷侧脸逆光而立。
她眼底所有温顺温情尽数褪尽,只剩锋芒凛冽、孤绝天下,道:“我去救公主。”
“放肆!”赵国公眉头紧锁,声色严厉,“陛下自有圣断,朝堂规制,岂容你肆意妄为?速速回来。”
心底尚存最后几分对祖辈的不忍与感念,苏君澈终究回头。
字字清冽,震彻满庭,掷地有声。
“我去救我的妻子,普天之下,谁敢拦我?”
“你、你说什么?”赵国公须发震颤,瞠目结舌,久久失语,眼底只剩彻骨的震惊与难以置信。
苏君澈唇角勾起一抹冷峭孤绝的弧度,再无半分留恋,抬步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