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三贵一死,陈家两位副统领彻底失了理智,双目赤红,疯魔一般死缠苏君澈。
原本只需二人一声令下,漫天箭雨便可覆满整座院落,将四人就地绞杀。
可此刻二人贴身猛攻、死死缠在苏君澈身前。
反倒让外围弓箭手投鼠忌器,硬生生锁死了围剿的杀招,不敢肆意放箭。
外围弓箭手抓住转瞬间空隙,冷箭连绵不绝破空袭来。
漫天箭网笼罩之下,四人借力周旋,擒杀近身打手挡去流矢,于刀光箭影中步步杀伐。
直至最后,苏君澈剑锋凛冽,亲手斩落陈满舟、陈起风两兄弟。
指挥弓箭手的将领怒声大喝:“今日我要你们统统留在此地,不留活口!”
玉卿荭蹙眉低声道:“方才本该拿黄河三盗作为人质才是。”
本该说出这番话的云昭公主却并未言语。
她上前一步,伸手握住苏君澈的掌心,神色平静,唇角漾开一抹浅淡笑意:“十三,还好我们在一起。”
简简单单一句相伴,落在绝境沙场之中,意蕴千回百转。
苏君澈一时无从细辨——她是想护她周全,还是愿与她携手同赴死生。
可心底深处,却翻涌着前所未有的安宁。
身陷重围、刀箭加身又如何?
此生最珍视之人近在咫尺。生,并肩而立;死,执手黄泉。
人间至此,死而无憾。
无人知晓“死而无憾”这四个字落在苏君澈心底的重量。
她自地狱爬回人间,以极致求生意志熬过无尽痛苦、杀伐立身,向来视生命与自由重于万物。
这般宁死无悔的通透觉悟,从未在她冷血的杀手生涯中出现过。
但她从来不是坐以待毙之人。
苏君澈反手紧紧握住云昭公主的手,“差不多了,我们杀出去吧。”
短短一句话,云昭公主眸中微光一动。
她从不多问缘由,只知苏君澈既有决断,便是万事就绪。
“好,我们走。”
云昭公主唇角噙着浅淡笑意,眼底藏着沉淀经年的缱绻深情,绵长无声,尽数系于身前一人身上。
一旁的玉卿荭彻底怔住,满心震撼。
因母亲玉楼主的过往,她早已知晓世间有女子相恋。
从前只当不过是比寻常友情更深几分,从未真正放在心上。
直至无意窥见烛火深处二人缱绻情事。
亲眼见过大梁最尊贵的小公主,甘愿为一人婉转温柔、沉沦贪恋,她才初次读懂这份逾越世俗的情爱。
而此刻绝境之中,二人看淡生死、唯念彼此的模样。
让她彻底明白了——这不是寻常情谊,是至死不渝的牵绊。
玉卿荭和顾疏月年岁相当,又因两家世交的缘故,自幼便对顾疏月极为熟稔。
或许世界上最能明白顾疏月的就是她这个“敌人”了,甚至到了感同身受的地步。
此刻望着苏君澈全然不顾生死、唯系一人的赤诚,心底那点经年嫉恨,竟莫名被狠狠撼动。
刀兵乱世、四面重围尽数沦为背景。
二人眼底唯有彼此,从容淡然,仿佛不是身陷必死杀局,而是闲立寻常庭院。
顾疏月抬眼望向玉卿荭,从容开口:“玉师妹,你家如意楼的那位琴师,送予我如何?”
玉卿荭回神,面色瞬间沉冷,心底愤懑不已。
谁要与你这心机深沉的女人论师门情谊?不过是逍遥子与我母亲旧交牵绊罢了。
好一个顾疏月,竟想撬走我手下琴师!
我尚且未曾动过半分心思招惹驸马,你反倒步步先算,处处拿捏我,到底是谁在刻意谋算?
湖州重兵合围、杀机压顶之际,苏君澈骤然做出了令众人瞠目之举。
她利落褪下外层衣袍,指尖翻飞如电,将腕间袖箭、腰间缠丝、踝间隐匕等周身暗藏的无数暗器尽数卸下。
整齐裹入外袍,随手递与身侧的苏兴。
转瞬之间,她一身素白短款中衣,尽数褪去累赘,周身轻爽无物。
唯余掌中一柄惊雷刀,凛立重围之中。
此刻一身轻装立于此地,她终于恍然读懂顾嫦依常年两袖清风、不携兵刃的底气。
真正的强者,从不受外物桎梏。
不喜累赘、融于天地,最核心的,是凌驾万物的绝对自信。
无需利刃傍身,举手投足,亦可慑敌制敌。
那是绝顶高手独有的狂傲与胸襟。
她如今尚且未至那般无物随心的境界,故而掌中惊雷刀,便是她纵横沙场、破阵杀敌的底气。
身为天机门传人,自当有俯瞰武林、一刀破万法的锋芒。
马背上的统领面色铁青,厉声下令:“放箭!”
三百弓箭手皆是追随黄河三盗多年的海上悍匪,久经风浪,于颠簸船舷之上亦能百发百中。
众人配合无间,漫天箭雨交织成密不透风的铁网,当头倾覆而下。
惊雷刀在她手中翻飞流转,刀势绵柔圆转。
经顾嫦依改良的太极刀术尽数铺开,将以柔克刚、四两拨千斤的武道精髓演绎到极致。
云昭公主守在她身侧,苏兴护于侧后方,玉卿荭立在后方,警惕盯紧源源不断赶来的第二批援军。
四人分立四角,共同迎敌。
周遭大吕将领皆是武林出身,可望着这浑然天成、与天地大势相融的刀势,尽数目露震愕,失神伫立。
当世武学虽繁,却从未有过这般系统通透、后发先至的柔劲武道。
即便是云昭公主、玉卿荭这般顶尖武者,亦是初次得见,目光牢牢锁在那道飒然身影之上,满心惊诧。
云昭公主恍然想起白马寺后山初见之时,苏君澈那一身漫不经心的洒脱。
绝非书生刻意装点的风雅,是与生俱来的无拘无束。
她如顾嫦依一般,心性辽阔、难以捉摸,清冷淡漠的皮囊之下,藏着纯粹可爱、偏执深情与桀骜张扬。
哪怕是朝夕相伴的自己,看她亦如隔雾观花,万般神秘。
天机门少主、苏家嫡孙、肖家珍宝,万般荣光身份加身,于苏君澈而言皆为浮云。
这位过目不忘、惊才绝艳的天之骄子,此生唯一心之所系之人,从来只有云昭公主一人。
聪慧如她,如何不懂这份赤诚真心。
云昭公主静静望着身前飒然破局的身影,唇角笑意温柔缱绻。
她身为大梁最尊贵的公主,坐拥世间极致荣华,可万般珍宝,皆不及身前一人珍贵。
她早已褪去寻常少女的懵懂痴缠,眼底只剩沉淀的笃定与欣赏。
看着那套跳出常规桎梏的武学,云昭公主心头暗惊。
此道功法意境通天,借天地大势主导攻防,非但需要极高武道心境,更需浑厚内功支撑。
后天巅峰的自己竟无法窥探其武学根基,难道她已然突破桎梏,踏入先天之境?
待漫天箭雨尽数被刀势格挡反弹,簌簌箭枝倒射敌阵,连片凄厉惨呼骤然响起,云昭公主才蓦然回神。
四人借这转瞬乱象,齐齐提纵轻功,足尖点过兵士肩头,凌空掠出重围。
可众人抬眼望去,如意楼外围兵马层层叠叠、围得水泄不通,强行突围必定凶险万分、耗力耗时。
玉卿荭扬声开口:“你们莫非忘了,如意楼是谁的地盘?”
苏君澈微微颔首,言语干脆:“带路。”
云昭公主浅笑道:“既然师妹已有对策,便劳烦你来安排。”
苏兴沉默不语,一切听从少主调遣。
二人话语各不相同,心意却不谋而合。
玉卿荭也不多废话,领着其余三人七弯八绕,径直走入一处隐秘通道。
如意楼本就是情报机构,这条密道唯有楼主与玉卿荭知晓,追兵一时半刻绝不可能追来。
通道不算漫长,通风尚可,出口通向一座荒废小院。
苏君澈心底暗自颔首,千玉楼情报底蕴果然不虚,后路布局缜密周全,极为老练。
自小院出来,几人虽摆脱了如意楼内部的包围,整座湖州却已然全城戒严。
兵备统领与两位副统领死于混战,陈氏兄弟口中那套“江湖私斗,无关朝堂”的说辞早已作不得数。
纵然苏君澈占住道义,乱世之中,终究要靠实力搏一条生路,道义不足以护得几人平安脱身。
一时无法出城,几人又随玉卿荭转移到千玉楼安放在城内的一处秘密据点,一间不起眼的粮铺。
湖州乃是大吕重镇,各方势力盘根错节,千玉楼有暗桩,莫氏商行亦暗藏秘密据点。
几人隐匿于此,即刻联络莫氏商行人手。
商行得令,立刻遣商铺伙计悄然前往通报慧通大师。
可众人皆未察觉,慧通大师落脚的客栈早已被暗探层层监视。
伙计悄然密谈的身影,尽数落入眼线眼中,暗探当即快马密报主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