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嫦依固然是一段传奇,云昭公主只片刻便看透了顾睿方才特意提起这位姑姑的深意。
十一哥素来心思剔透,分明是在隐晦提点苏君澈,大梁皇室并非全然容不下同性情意。
他早已看穿自己对苏君澈动了真心,这番话,便是默许,也是在给二人一份无形的包容。
眼下殿内还有太子遗留的白衣侍卫值守,这批人身份难辨,说不定是皇帝安插的眼线。
顾睿心中有所顾忌,所以很多真心话不便当众直言。
他不动声色地站起身,抬眼望了望天色。
“已经四更天,朝臣们快要入宫议事,我去处理政务。”
话音落下,他缓步走出灵堂,那名白衣侍卫不远不近静静尾随,步履轻悄,不带半点声响。
顾睿的背影彻底消失之后,窝在苏君澈怀中的云昭公主缓缓抬起头,悄悄拭去了眼角残留的泪痕。
苏君澈语气清冷:“你不必为他费心担忧。”
云昭公主轻轻摇头,看向她:“你并没有读懂他真正的用意,他这是在变相护住我们两个人。”
大梁皇室的盘根错节,云昭公主心里一清二楚。
顾嫦依手握北疆重兵,终身未嫁,身为皇帝一母同胞的亲妹妹,是朝堂里最特殊的存在。
早年皇后夙沙悦容在世时,便是姑姑唯一的软肋,也变相成了牵制她的筹码。
皇后离世之后,这份牵挂便落在了顾疏月身上。
整个大梁四面强敌环伺,前朝世家门阀势力根深蒂固,皇室根基并不算稳固。
北疆抵御匈奴,离不了顾嫦依这位绝世战将,皇帝只能一边倚重,一边制衡。
如今楚王、齐王接连生出异心,纵然有皇帝的威势压场,一众世家也早已暗中蠢蠢欲动。
所有人都看得分明,顾家宗室里有野心勃勃之人,也有杀伐果断之辈,唯独没有懦弱之辈。
可世事总会变迁,若等到日后天下太平,匈奴再无力南下,手握重兵的顾嫦依一脉,势必会成为新帝心头的隐患。
顾睿看似闲散,实则城府极深。
他主动让出皇城的监国大权,远赴黄河前线辅佐皇帝平叛,不争眼前的储位虚名,恰恰是最高明的以退为进。
他早已想好退路,倘若他日他登临帝位,如何制衡继承姑姑势力的顾疏月。
苏君澈便是最好的一枚棋子,也是二人最稳妥的护身符。
女子驸马,悖逆世俗的情意会成为旁人拿捏的把柄,可也正因这份特殊,没有人敢轻易下手清算。
再加上她们二人不会孕育子嗣,日积月累之下,顾嫦依遗留下来的兵权,最终依旧可以平稳收归皇室,交由顾睿的后辈执掌。
反观野心外露的齐王,仓促接手皇城防务,紧盯储君之位,一举一动都落在皇帝眼中,只会徒增猜忌。
皇子之争,从来不是比拼手下势力多少,最终的决定权,始终攥在帝王一人手里。
这是太子生前教给顾睿的道理,他也稳稳践行到底。
四更深夜,灵堂之内烛火通明,殿外依旧是浓稠的夜色。
云昭公主捂着持续隐痛的胸口,望着灵前的牌位,满心倦怠。
“走吧,我不想继续留在这里了。”
苏君澈俯身,稳稳将她背起,缓步行走在深宫长道之上。
“十三。”
“嗯?”苏君澈低声应声。
“十三。”
苏君澈没有回话。
“十三。”
苏君澈索性闭口,依旧稳步前行。
云昭公主将唇凑到她的耳畔,轻声呢喃:“我实在想象不出,你到底经历过怎样的过往。”
苏君澈语气平淡:“一个从生死边缘一次次挣扎求生的人。”
她前世身为杀手,毕生都在追逐自由。
转世之后阴差阳错成为驸马,本想安稳脱身,却再度卷入无尽纷争之中。
常年刀尖舔血的本能刻入骨髓,太过安逸平静的日子反而会让她心生不安,唯有身处险境,才能保持镇定清醒。
云昭公主心中翻涌着万千疑问。苏十三所谓的数年养病,真的只是静养吗?
她远超常人的危机直觉、干净利落的搏杀手段,绝非寻常闺阁子弟能够练就。
若是幼时遭人下毒,动手之人多半是赵国公的政敌或是前朝太子余党。
可前朝太子早已覆灭多年,根本没必要耗费心力追杀一个小姑娘。
疑惑盘旋在心间,她最终还是选择缄口不言。
聪慧之人向来心思细腻敏感,一如她的母后夙沙悦容。
云昭公主忽然想起一段陈年旧事,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世人都称颂母后温柔娴静,可只有亲近之人知晓,她护短的心思极重,手段暗藏锋芒。
当年北上起义征战,姑姑顾嫦依性子刚烈,屡次贸然冲锋身陷险境。
母后特意再三叮嘱青狼骑统领,务必死死看住姑姑。
有一次,顾嫦依杀得兴起,见对方将领出来叫阵,便独自冲上去一决胜负。
得胜而归的庆功宴上,顾嫦依心情畅快。
母后席间笑语盈盈,对着那位统领假意表露倾慕,寥寥几句打趣,却让感知敏锐的顾嫦依瞬间杀气毕露。
那位统领当场惊得失手摔落酒杯,往后每一次姑姑想要上阵厮杀,他都会拼尽全力上前阻拦,再也不敢有半分松懈。
苏君澈察觉到怀中人忽然轻笑,有些费解。方才她还哭得心力交瘁,转瞬便心绪好转。
宫门外,墨言早已重新调配好了侍卫人手。
此番云昭公主遇险,墨言将楚王恨之入骨,日夜不休铺开情报网,誓要将叛乱的楚王捉拿归案。
随行佩剑侍女大多负伤,此刻都在府中休养。
马车早已备好,专供二人返回公主府。
上车之后,云昭公主依旧贪恋这份暖意,紧紧依偎在苏君澈怀中。
夜风轻柔,怀中温软如玉,熟悉的淡淡馨香萦绕鼻尖,和初见时她伸手抚上自己额头的清冽气息重叠。
又糅合了白马寺那一夜滚烫的缱绻,还有那日房中暧昧试探的甜腻。
种种画面交织,让素来冷静自持的苏君澈,一时心神动荡,险些乱了分寸。
云昭公主将她眼底的失神尽收眼底,唇角漾开一抹浅淡笑意。
可下一秒,苏君澈便回过神,沉声发问:“天亮之后便动身北上吗?”
云昭公主慵懒地应了一声:“嗯。”
“带上暮骋,一并调遣驸马府所有随行侍卫。”
话音落下,怀中人的身体骤然一僵。
云昭公主抬眸,目光紧紧锁住她:“你的意思是,你不跟我一同北上?”
“我已经和神机子商定,要远赴高丽采集药材人参。”
“若是需要人参,我府中库存还有很多。”云昭眉头微蹙。
“除此之外,还有几样必须亲自寻来的药材。”
云昭公主沉默许久,声音染上一层凄冷:“大概要多久?”
“两三年光景。”
一抹自嘲的冷笑浮上云昭公主的唇角:“倘若这两三年里,我意外身死呢?”
“死”这个字眼入耳,苏君澈心口骤然传来一阵莫名的抽痛,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作答。
云昭公主忽然抬手,扳过她的脸颊,直直望进她的眼底。
字字认真:“苏十三,我在你心里,究竟算什么?对你而言,我的价值又有几分?”
苏君澈张了张嘴,一时语塞。
“要走便走吧。”云昭公主冷笑一声,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苏君澈不由得回忆起师门昔日的教诲。
从前杀手阵营里,所有人只被划分为三类:
必须除掉的敌人,可以托付性命的同伴,以及可以随意取舍利用的陌生人。
可于灵和零曾告诉过她,还有一种更为特殊的羁绊,名为爱意。
是可以甘愿舍弃性命与自由,全心全意守护一个人的情感。
年少时,她满心仰慕崇敬于灵,一度误以为那便是爱慕。
直到零将于灵拥入怀中,点破了她心底真正的情愫。
“你对于灵只是崇拜,并不是爱。真正的爱意,是生出独占之心,旁人哪怕只是多看她一眼,你都会生出极强的戒备与怒意。”
这句话牢牢刻在苏君澈心底。
她低头看向怀中满心委屈、神色冷淡的云昭公主,第一次认真叩问自己的内心。
自己一次次铤而走险护她周全,会因为她的疏离而忐忑不安,这份异样的牵挂,难道就是世人所说的爱意?
马车稳稳停在公主府门前。
云昭公主依旧依偎在她怀里,紧闭双目,再无半分笑意,周身笼罩着淡淡的疏离。
苏君澈心底莫名升起一丝忐忑。
府门前的侍从连忙上前躬身行礼。
“驸马爷,夏将军登门拜访。”
苏君澈面上依旧波澜不惊,淡淡开口询问:“哪位夏将军?”
“是城东屯兵大营的统领,夏子涵夏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