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备坐定后才发觉,刘表这顿饭并非客套。案上炙鱼飘香,新蒸的菰米温润软糯,一碗羊羹刚端上席,扑面的热气将他从新野一路带来的深秋寒意驱散了不少。建安七年秋末的襄阳已生凉意,刘表的手边,却还压着两卷军牍。
刘备瞥了一眼那两卷军牍,又看向自己旁边那只空着的食盘:“景升兄,后面还有菜么?”
刘表刚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停住了。简雍闻言低下头,孙乾默默转过脸去,连一旁侍食的州吏都愣在当场。
刘表盯着他看了半晌:“有。”
“那就好。”刘备坦然地拿起了筷箸。
简雍实在没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州牧是真请吃饭啊。”
刘表听得真切,反倒笑了:“先吃。省得玄德回去,到处说我襄阳连顿饭都舍不得管。”
“这话我不会说。”刘备答得很快。
“翼德会不会说?”
刘备认真想了想:“那不好说。”
席间众人都笑了起来。气氛一松,刘备刚夹起第二筷鱼,第一卷军牍便被推到了他面前。
“新野北面那几处暗哨,又动过了?”刘表问。
“添了一匹报信的快马。”刘备边吃边答,“原先两匹里有一匹带着旧伤,遇上急事怕它跑不动。夜里举火传信,雨天看不见便走快马,这些也都试过了。”
“北寨多久能到?”
“寻常半个时辰,若是路坏了,可能得慢一倍。”
“修好的桥能走重车了?”
“试过。”
刘表抬起眼皮:“听说重车过的时候,桥板还会响。”
刘备筷子微微一顿:“这也报到襄阳了?”
蒯越端着酒盏在一旁接话:“使君亲自盯过修的桥,州里自然要过问。倒不是怕它塌了,只是北线这些日子,凡事都得多看一眼。”
刘备继续吃鱼,刘表却已经问到了曹军:“夏侯惇为何没追?”
刘备咽下口中食物,扯过布巾擦了擦手:“我不知道,他没告诉我。”
简雍的头又低了下去。刘表看了他一眼,这回没笑。
“不过有几样是能看见的。”刘备放下布巾,正色道,“他前头吃过亏;后来我们真收营南撤,他要追,得先探清沿途有没有伏兵。再往深处追,他身后的粮草、马匹、伤兵也都得顾虑。再者,曹公未必真要他一路死追进新野。”
“为何?”蒯越问。
“试试北线的深浅,逼我退兵就够了。真要挥师向南打,便不是夏侯惇这一部兵马能定下的事。”
刘表紧跟着问:“若是曹军主力来了呢?新野守不守得住?”
“能守。”
“就这两个字?”
刘备看着他:“可不能只靠城里这点人。北面的桥梁、粮站和驿路若是全丢了,兵马全挤进城里,那也只是等着被死死堵在里面。”
刘表的手指停在案沿上。这几个月刘备在城外修路添哨,他原本都知道,却一直没肯让新野管得更远。前世刘备在荆州住得越久,名望越重,连本地豪杰都争相往新野跑。这一世他给马、给兵、给边事,本意是想让刘备被军务缠身,忙得顾不上结交别处,结果新野的羽翼反倒比他记忆里丰满得更快。
可曹军毕竟已经来过一回了。下一回来时,北面总得有个人能稳稳接住。
他把第二卷军牍也推了过去:“看看。”
牍上写着比阳附近寨兵的换防调度、湖阳与朝阳一带的驿路情况,以及转往北线的秋粮数目。孙乾抬起了头,简雍也停下了筷子。这些地方,原本都不归新野管。
刘备起先翻得快,看到后面,却将手里的筷箸轻轻搁到了案边。他把前面的一片竹简翻回来,比对着上面两处地名端详了一会儿。刘表没催他,只端起酒盏,目光依旧落在他的手上。
牍上写的这些地方,有的离新野并不远,刘备过去也曾派人打听过,却顶多只能知道是谁在驻守。如今,连何时换防、哪处粮站供哪座营寨,全都明明白白写在了这里。刘备将展开的军牍往自己这边收拢了些,免得碰到汤碗,这才抬起头。
“这个我能看?”
“都摆到你面前了,还问?”
“以前没看过。”
“今日就是让你看。”
蒯越在一旁道:“这些营寨、驿站平日各有归属。曹军若有异动,急报一层层送到襄阳,襄阳再发令回北面,这中间白耗的便是两三日。”
刘备指着牍上的一处粮站问:“这里今年的存粮少了不少?”
州吏赶紧上前解释,夏末连绵大雨损耗过一批,后来虽补过,但账上的余数依然偏少,且还有一部分已经发往了北寨。刘备紧接着又问了修路的人手和木料调配,州吏都对答如流,直到刘备忽然问了一句:“若是曹军都打到前面了,桥又偏偏坏了,我还得等襄阳回牍才能修么?”
州吏卡了壳,望向刘表。
“今日找你,就是谈这个。”刘表道。
刘备放下军牍:“景升兄想让我管到哪里?”
“州兵仍是州兵,县兵仍是县兵,各地军侯的归属一概不改。”刘表先把底线划清,“但在你辖内的道路、哨探、粮站,遇上急情,该修便修,该加便加。州牍上写明的、原该支援新野的那几处寨驿,若来不及报襄阳,你可以先调,事后补牍。但出了这个范围,要大调州军,仍须报我。”
“县仓的粮能动么?”
“只照已有的军额发,多发必须报州里。”
“修桥木料不够,能向邻县取么?”
“少量应急可以,记下数目。”
“那边若是借故不肯给呢?”
刘表看着他:“告诉他,是我让你取的。”
刘备点点头:“那得写下来。”
刘表额角的青筋跳了一下。简雍终究没忍住笑出了声:“使君,这顿饭还没吃完,您倒先替州牧添了几卷牍。”
“口说容易忘。”刘备一本正经。
“写!”刘表没好气地吩咐州吏。
刘备又问清了军功、伤兵与粮耗的归属,确认仍照原籍和州中的章程办理,这才点头。
刘表忍不住问:“你不问我给你添多少兵?”
“不是已经有人管着么?真有事,能来就行。”
刘表原本在肚子里备了几句敲打的话,一时倒全没了用武之地。他用指节轻轻敲着酒杯的边缘,忽然发问:“若是那些军侯不肯来呢?”
刘备看向州吏正在奋笔疾书的那卷新牍:“有景升兄的军令在,先把这话明明白白说给他们听。若是路断了,我带人去接;若是兵力真的抽不开,也得让我知道缺口在哪儿。”
“若两样都不是呢?”
“那便请景升兄亲自问他。”
蒯越将酒盏放回了案上。刘备说得十分平常,那正写字的州吏笔尖却停顿了一瞬,才又若无其事地接着写了下去。刘表没有再追问,只抬手叫侍者给刘备添菜。
方才还翻滚着热气的羊羹,此刻已经凉了。侍者上前正要撤走换一碗热的,刘备却伸手拦住。
“还能吃。”
“襄阳不缺这一碗。”刘表道。
“新野也不缺。”
“那还舍不得?”
“能吃。”刘备端起碗。
两人正说着,一名州吏捧着新封的北地急报快步入堂。曹军近日向官渡、黎阳方向增派了斥候与驿骑,北运的粮车也正在重新清点数目。
刘表接过军报:“曹操要北上?”
“目前还看不明白。”
刘备问夏侯惇那边的动静,答复是暂未继续向南施压。蒯越却敏锐地留意到了战报上的另一条消息:“河北有变化?”
州吏迟疑了片刻,才答道:“邺城仍有中军的军牍发往黎阳、青州和并州。”
“谁签的?”刘表立刻问。
“袁公。”
堂内瞬间静了下来。刘备看了看军报,一时不明白这两个字为何让在场几个人同时停住了动作。而刘表,已经缓缓坐直了身子。
州吏咽了口唾沫,补充道:“北报已经确认,袁公仍在邺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