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后,新野南门外风尘仆仆地来了七辆大车。运的不是军粮,也不是襄阳送来的辎重。前两辆满载木炭,中间三辆堆着铁料,最后两辆索性坐满了人。一共十二个汉子,年长的四十上下,最小的还不到弱冠之年。有人背着铁锤,有人腰间挂着火钳,随行的年轻人甚至把磨刀石用草绳拴在车架上,一路走得咚咚作响。
守门军士将车队拦下盘问:“从哪来?”
领头的中年人客气地拱手:“邓县南乡。”
“来做什么?”
“打铁。”
军士狐疑地扫了一眼车上的铁料:“咱们新野又不是没铁匠。”
那人嘿嘿一笑:“缺不缺,进去问了才知道嘛。”
这十二个铁匠进城后,没直接去军营,而是先被带去了县衙。领头人姓何名慎,年轻时在县里管过库房,后来自己支了铁匠铺,带着自家兄弟和徒弟讨生活。
孙乾的问话很直白:“邓县也能做买卖,为什么想搬来新野?”
何慎瞥了眼案上的木料册和修车簿,坦然道:“听说新野军营里买铁,给钱。”
孙乾一愣:“别处不给?”
何慎苦笑:“给是给,就是有时候今年记账,明年才给。”旁边记事的小吏没忍住,嘴角抽动了一下。
孙乾也被逗笑了:“我们这儿也不能保证日日都有现钱结的。”
“规矩我懂。”何慎正色道,“但我听说,这地方就算欠钱,也会把账写得清清楚楚。哪一批铁、多少斤、谁收的货、几时结款。去年棘阳有个商人,拿着新野开的条子回去,后来竟真的从库房把钱拿到了。”
孙乾微微颔首:“这就是你来的原因?”
“这是其一。还有就是……北面在打仗,可新野城里却还在修车、买铁、收粮。”何慎顿了顿,语气十分实在,“我就想亲眼看看,真有曹军压在北边的时候,这地方是不是还能照常开门做买卖。”
孙乾禀过刘备。刘备问清何慎准备留下多少人,听说先留六个,余下的过些时日带家眷来,便让县里按普通商户登记;军中买铁照市价给钱,绝不许强占铺子。
张飞闻讯赶来,听说铁匠愿意留在新野,大步走到案前。
“能不能先给俺打两把好矛头?”
“给钱。”刘备头也不抬。
“俺给。”
“那就按先后等着。”
“俺还得排?!”
孙乾翻开册子道:“前面有人订了二十多个车钉呢。”
张飞瞪大了环眼:“俺的矛头,排在车钉后头?”
“车没钉,粮草怎么运?”刘备反问。
张飞憋了半天,气呼呼地甩下一句:“那先打车钉!”转身便往外走,到了门口又扒着门框回头嘱咐:“矛头别忘了啊。”
张飞走后,何慎问孙乾,军里的活都是什么时候要。孙乾说,北寨的急用先办,其余可以商量。何慎放下心来:“能提前说就成。最怕人到了门前,刀还是断的,非叫我立刻变出一把。”他让徒弟将随车带来的旧刀搬下,先看看哪些还能修。
何慎留下第三天,东市挂起了“何氏铁作”的木牌。第一个登门的是个要补锄头的农户,军中的车钉和马掌铁午后才送来。张飞路过时问起矛头,何慎指着炉边刚下的料,让他再等两日。张飞嫌慢,农户在旁笑,他只好黑着脸走了。
同一天下午,新野南门又来了三骑。为首的年轻人二十七八岁,衣着简朴,胯下却是一匹难得的良驹。他递上名刺,自称是襄阳城南杜氏旁支的杜季。
“来找谁?”守门军士例行盘问。
“谁都不找。听说新野跟曹军对了一阵,我过来看看这里……以后值不值得常来。”
军士查了他的行囊、马袋,连随从的姓名都一一问过。杜季一点没恼,反而问:“每天都查这么细?”
“平日松些,如今北面有人。”
“曹军?”
军士没有接话,杜季便明白了。
杜季进城后没去县衙,也没找熟人,就在市井间转悠。他在“何氏铁作”外看了半天,又去北门看了一阵换岗,最后在食肆里听两个刚从北寨轮值回来的县兵闲聊。
一个正抱怨鞋坏了,另一个说起前些日子被刘使君借去北面走了一趟。听到那县兵说“跟着刘使君出去一趟,回来后名字又被县里点了一遍”时,杜季忍不住插嘴:“既然已经跟刘使君出去过,怎么还回县里?”
那县兵抬头道:“我本来就是县兵啊。”
同伴一拍额头:“你怎么也来了。”两人都笑起来。杜季没听懂他们笑什么,也跟着笑了笑。
杜季在新野待到傍晚,仍没去见刘备。随从跟着他出了城,忍不住问:“公子跑这一趟,就为了吃顿饭?”
杜季想起午后在铁铺外等修锄的农户,还有那个说自己本来就是县兵的年轻人,笑了笑:“还有件事想看。过些日子再来,他们若都还在,我便再待几天。”
随从回头看了一眼城门,猜不出自家公子究竟瞧上了这里什么。
临走前,杜季还托食肆老板给何慎带句话:“下个月若还在,我再来。”
何慎听了直纳闷:“他来不来,跟我有什么关系?”
徒弟笑道:“人家拿你当个由头。”
何慎想了想:“那下个月可别让他来了,万一发现我先跑了呢。”铁作里几个人都笑了。
几天后,襄阳的一场酒局上,有人闲聊起北面的局势。
“新野如今到底是个什么光景?”
杜季端着酒盏,没夸刘备兵强马壮,也没提曹军动向,只说了一句:“我前几日去过一次。”
“然后呢?”
“值得去看看。”
席间有些人没再追问,却暗暗记住了新野这个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