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日后,新野北城门再次打开。
与六月份初次北探时摸黑行军不同,这一次天色早已大亮。城楼上的守军看得清楚:关羽率两百骑在前开道,步兵一队接一队鱼贯出城。不仅各营认旗比上次多,满载粮草的辎重车也浩浩荡荡多出了一大截。
张飞跨坐在乌骓马上,守在城门外看了半晌,还是嫌慢。
“后头到底还有多少人没出来?”他粗着嗓门吼道。
管军文吏翻了翻手中的简牍,急忙应答:“回三将军,后军大约还有七百余人。”
“俺是问还要磨蹭多久才能全出来!”
文吏面露难色:“这……还得看前头走得快不快。”
张飞的脸顿时黑如锅底:“不知道你早说啊!”
刘备恰好从后队打马上前,闻言喝止:“满打满算六千人马,你当是蹴鞠呢,能一脚全踢出城去?”
张飞转过头,瓮声瓮气道:“大哥,俺都在这儿等你半天了。”
“等我作甚?”
张飞驱马凑近了些,压低声音,两眼放光:“这回到底真打还是假打?”
“不知道。”
张飞泄了气:“怎么又是一问三不知?”
“我眼下连曹军的影子都没摸着,怎么敢向你打包票要打谁?”
“那只要撞见了就干他?”
“得先看清对方有多少兵马再定夺。”
张飞双腿一夹马腹:“成,那俺现在就去前面替你蹚蹚路,看个仔细!”
“悠着点,别冲到云长前面去!”刘备在后面高声叮嘱。
“俺心里有数!”话音未落,人连着马已经一溜烟跑没影了。
刘备驻马城外,静静等候后军出城。关羽、张飞虽都随军北上,但新野城内依然安排了二千九百余名本部兵马留守,分驻北门、粮仓、伤兵营等要害处,各营仍听本营军侯节制。这只是本部的留守数目,并不包含本县县兵和外围寨兵;那些兵马仍归原先主官调遣,两笔账绝不混淆。临行前刘备已立下死规矩:遇重大敌情,先闭营死守,再飞马急报襄阳。
这次出征按八日口粮配给。随军先带四日:两日干粮由将士贴身背负,两日粗粮由辎重车拉运。余下的四日口粮,则由新野后续分批北送。兵力增加,辎重车却仍不到百辆。两根备用的大木车轴直接绑在中段粮车的侧面,随车颠簸;车队里还额外带了四名老木匠,连固定车轴的木楔子也多备了一大包。
孙乾骑着马跟在刘备身侧,正低头核对最后一卷粮草简牍:“使君,随军粮草共计四日,后续四日由新野运送补给。此外,沿途几处州府哨寨也有囤粮……”
刘备截断他的话:“沿途的寨粮,能不动就绝不去动。”
孙乾收起简牍:“那这句属下就不往上写了,毕竟上次出兵时已经白纸黑字写过一遍了。”
“免了。”
大军行至六月份第一辆粮车陷住的那段烂路时,日头还没升到正中。地面已经被秋风吹得干硬,旧车辙深深印在泥里,但在道旁,却早被往来的探马踩出了一条坚实平整的小道。
前卫部队从小道快速穿过,后面的粮车一辆接着一辆,丝毫没有停顿。
押车军侯守在路边,从第一辆死死盯到第三十多辆,见车轮都稳稳当当压在实地上,紧绷的脸色才终于缓和下来。
张飞从前头折返回来,见他跟个木桩似的杵在路边,扬鞭指道:“你不在前头带路,杵这儿发什么呆?”
“回三将军,属下在盯车。”
“车又没长腿,自己能跑偏了不成?”
“属下得看它会不会半道坏轴。”
张飞摸着钢针般的连鬓胡须点了点头:“这倒也是正经事。”
刘备此时也策马赶了上来,顺口问道:“如何,车坏了没?”
“一辆没坏。”
“陷车了吗?”
“也没有。”
刘备抬头辨认了一下日头的方位,转头问孙乾:“上次咱们走到这里,是什么时辰?”
孙乾翻开先前的行军记录:“比今天大约晚了六刻钟。”
“记下来。”刘备吩咐。
张飞在旁边不屑地“啧”了一声:“这点鸡毛蒜皮也值得往竹片上刻?”
刘备斜了他一眼:“若是下回来,能比这次再快上六刻,你难道不想知道这时间是怎么省出来的?”
“这事又不归俺管!”
“既然不管,那你就乖乖去前头开你的路。”
张飞挥了挥马鞭,又往前头去了。
不到正午,大军便抵达了北线的第一处州府哨寨。守寨的军侯这次学乖了,早早便在寨门外恭候,连那句惹人嫌的“要不要开仓支粮”都直接咽回了肚子里,干脆利落地问:“使君,需要多少水?”
“先紧着马匹饮,人喝的在后面慢慢取。”
“都已经给您备妥了。”
寨门外一字排开十几只大水缸,两个士卒正满头大汗地往里添水。六千人马压根没有进寨,只在路边分批轮换歇脚。前军停了一刻有余,便鼓角齐鸣,继续北行。
守寨军侯一直目送着中军的大旗远去,才压低声音问身旁的副官:“你看这回他们带了多少人?”
“看那旌旗和拉得老长的阵仗,少说也得有五六千人。”
军侯眉头紧锁:“看这架势,这次绝不是单纯出来探探路那么简单了。”
下午时分,第一拨曹军的探骑终于现身。
一共九骑,正驻马在夏天初次遭遇的那道缓坡上,齐刷刷露出几个马头。关羽的两百骑照常向前推进,后面的步兵也没有丝毫停滞。那九名曹军骑兵居高临下观望了一阵,便果断拨马退去。
斥候将情报传回,张飞兴冲冲地赶到刘备身边:“大哥,要不俺带人去前面摸摸底?”
刘备反问:“你刚才看见什么了?”
“就看见九个人。”
“然后呢?”
“跑没影了。”
“既然都跑了,你还跑去摸什么底?”
张飞被堵得一时语塞。
刘备朝北面挥了挥手,下达军令:“前军保持速度,继续前进。若是曹军探马敢再露头,再来报我。”
半个时辰后,又有二十余骑从北面土坡后露头,远远望见荆州军招展的认旗,转瞬即退。大军再走十余里,第三拨三十余骑现身,依然是打个照面便撤,毫无交锋之意。
张飞接连看了三次试探,早已不耐烦到了极点:“对面到底有完没完,打还是不打!”
关羽在一旁淡淡开口:“他们不是在怯战,是在向大营报信。”
“光报咱们来了还不算完?”
“他们还得报清楚,咱们到底来了多少人马。”
张飞回头望了一眼。六千人沿着官道拉得很长,旗帜根本遮不住这庞大的兵数,漫天扬起的黄尘也比六月份厚重得多。
他哼了一声:“那好,就让他们好好数数咱们的人头!”
当晚,大军并未像上次那样在州府哨寨旁安营,而是继续向北挺进了一段路程,最终选定一处地势较高的开阔地扎下营盘。军士们挖壕、打桩、留出粮车通道、拴马喂料,一整套动作都比头回出征熟练得多,根本不必事事都来请示。
张飞带人沿着大营外围巡视了一整圈,等他策马回来时,夜幕已经完全降临。
“大哥,北边林子里有动静。”
“摸清底细了吗?有多少人?”
“约莫三四十骑。俺没敢靠太近,隔着林子能隐约听见战马打响鼻的声音。”
“瞧见他们生火了吗?”
“黑灯瞎火的,一点火星子都没见着。”
刘备点点头:“传令下去,今夜的哨再向外放一层。”
关羽手抚长须,沉声问:“大哥是担心他们趁黑来劫营?”
“不得不防。”
张飞咧嘴大笑:“俺还当大哥你真是铜筋铁骨,天不怕地不怕呢。”
“我怕晚上提心吊胆,睡不安生。”刘备坦然道。
张飞这回是真被逗得笑出了声。
然而,曹军那一夜并未发动任何袭扰。
次日清晨,大军拔营北行,中午时分便抵达了上次扎营的无名小河。入秋后河水变浅,河床中央露出了几块夏日里藏在水底的大石。
张飞策马立在河岸边,扯着嗓门喊:“俺认得这鬼地方!”
刘备在后头接腔:“我也认得。”
“那敢情好,省得再派人去蹚水试深浅了。”
话音刚落,张飞双腿猛地一夹马腹,乌骓马嘶鸣一声冲入河中,溅起半人高的冰冷水花,劈头盖脸淋了他大半身。
刘备在岸上急得大喊:“你慢着点冲!”
“俺知道哪边的水浅底平!”
“我是怕你这莽货把河底的垫脚石头给踢松了,后头步军没法走!”
周围的将士们顿时哄堂大笑。
上次刘备在这里停了一夜,这回却没再扎营。骑兵先行过河,步兵紧随其后,最后才是笨重的粮车。熟知水情的军士站在刺骨的水中指路,大声提醒哪里有软泥,哪里有暗石。第一辆粮车刚下水,车轮便在长满青苔的石头上打滑,旁边几名军士眼疾手快,用肩膀死死顶住车厢,硬生生把车扶正推了过去。不到八刻钟,庞大的车队便全部安然渡河。
孙乾站在对岸,拿着笔问:“使君,这次车队过河用的时辰,要不要记进简牍?”
刘备却伸手按住他的手腕:“别急着往简牍上写。”
“这是为何?”
“等咱们打道回府过这条河的时候,再把这两次的时间拿出来仔细比对也不迟。”
孙乾会意,利落地收起了毛笔。
过了河,便是六千人大队从未涉足过的新路了。新野的探骑来过这一带,但大军却是头一回。官道两侧的杂木逐渐变得茂密,有些路段明显收窄,道旁还能清晰地看见新砍伐的树桩。
关羽从前方探路返回,神色冷峻:“大哥,前面那处曹军的哨寨,已经人去楼空了。”
孙乾展开路况简牍,关羽用手指点向其中一处。两个月前,探骑游弋到这一带时,还常能撞见十几二十个曹兵;最近一次回报有敌踪,是三天前。
刘备追问:“那哨寨的营盘还在吗?”
“营盘还在。”
“里面的人呢?”
“走得干干净净,连做饭的灶灰都凉透了。”
张飞一听,立刻暴躁地拨转马头:“俺亲自带人去瞧瞧有啥猫腻!”
刘备略一思忖,叮嘱道:“只准带五十骑前去查探,若是发现敌踪,绝不可贪功冒进!”
“俺省得!”
那哨寨极简陋,只有一圈单薄的木栅和两座漏风的草棚,勉强能歇几十人。张飞带人赶到时,里面的粮食、兵器、干柴都已搬得精光,冷灶旁只剩一只破底的陶罐。
一名眼尖的军士在后头指着地上一处大喊:“三将军,您快看,这里有马粪!”
张飞翻身下马查看。旧马粪早已干硬,但旁边却凌乱地印着几排新鲜的马蹄印,顺着官道一路向北去了。
手下的军官抱拳请示:“将军,顺着蹄印追不追?”
张飞顺着蹄印消失的方向,警惕地望了一眼北边深沉幽暗的林子,果断摆了摆手:“追个屁!小心前头有埋伏,马上撤回去报信!”
五十骑很快折返。
此时,刘备的主力大军已在空寨外停下。他下马绕着外围的木栅仔细看了一圈,北面新补的木料颜色较浅,泥地上还有刚拔掉木桩留下的深坑。
孙乾蹲下身,伸手捻了捻坑里的残土:“土是干的,不像今早才走的。至少是昨夜,也可能更早。”
关羽在一旁冷声分析:“看来,曹军早已料到我们会有所行动,这是在主动避让。”
刘备转头看向身旁的斥候统领:“你们最后一次在这里撞见活人,是什么时候?”
“回使君,是三天前。”
“当时对面有多少兵力?”
“约莫二十几人。”
“昨天你们的探骑没走这条线路巡查?”
“没有。”
张飞摸着下巴,疑惑地问:“大哥,那这算不算是咱们不费吹灰之力,白捡了一座敌寨?”
“算不上。”
“为啥?人都被咱们吓跑了啊。”
“人都没碰着,算打赢了谁?”刘备望向北面,“曹军这是自己往后让了一步。”
张飞抬了抬下巴:“那咱们该怎么应对?”
刘备翻身上马,握紧缰绳:“他们让了,咱们就接着走。”
刘备命二十名士卒入寨查探水井,确认井水清澈可用后,便立刻收回人手,大军继续向北压进。
傍晚时分,一名探骑从前方绝尘赶回。
“报——使君!前方发现大股曹军!”
张飞原本有些萎靡的精神瞬间振奋起来:“有多少兵马?”
“属下摸不清具体数字,只看见他们的战旗很多!”
“距离咱们还有多远?”
“十余里,就在官道正前方。这回他们没退!”
刘备极目向北望去。远处的地平线上,已经隐隐升腾起了一层昏黄的薄尘。那绝不是几十名探骑就能扬起的尘土。
张飞兴奋地将手中的缰绳在手腕上缠紧:“大哥,这回他们总不能还是来看路的吧?”
刘备当机立断:“传我军令!前军即刻停止前进。辎重车队迅速向后方收缩。云长率部护卫左翼,翼德护卫右翼。没有我的命令,骑兵绝不允许擅自冲阵!”
传令兵应声奔向各部。
六千人立刻开始收拢阵型。前卫迅速转向,中军向两侧退让出通道,军士们喊着号子推着粮车往后移,长矛如林般竖起,各部认旗也稳稳地移到了接敌的位置。没有擂响战鼓,各营军侯在阵列间来回奔走高喊:“别挤!看自家的旗!后队还没跟上,稳住!”
刘备刚策马来到阵前,第二名斥候也飞驰而归。
“禀使君,属下看清对面的大旗了!”
“打的什么旗号?”
“一面‘曹’字军旗。”斥候狠狠喘了一大口气,又道,“主将旗下,打的是‘夏侯’二字!”
张飞听见“夏侯”二字,咧嘴笑了。
刘备的脸色却并未有太大波澜,只是冷冷地盯着远方的黄尘问:“敌军确切的兵力到底有多少?”
“回使君,人太多,兄弟们还在拼命清点。”
刘备点点头:“那就等你们彻底数清楚了,再来报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