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七年,六月。
襄阳城里的天已经热了起来。
刘表的案几之上,并排摆放着三封刚从北面新野送来的东西。
第一封,是新野北门军侯写的。
前些日子曾有一队来历不明的骑卒靠近渡口,地方守兵警觉,先封了路;刘备麾下的骑兵随后赶到。待确认只是流散下来的散兵以后,封路便又解开了。
自始至终,新野的县兵没有被刘备带走,也没有因为事情紧急便混进他的本部人马。
第二封来自南阳当地一户大户。
那家主人愿意将家中的十几名部曲送去新野守路,刘备却没有收,只给对方回了一句话:
若真有心守护乡里,先照本地旧例,听县中安排便是。
第三封最短。
此前曾被刘备婉拒过的一个年轻士人,这回又登门了。他没有求官,只带来了两个熟悉地理的同乡,说北面有几条小路他们走过,若以后真有急事需要走那边,可以替新野引路。
刘表将三封东西细细看完,而后叠在了一处。
蒯越就在旁边。
“主公觉得如何?”
刘表半靠着凭几,神色莫测:
“挺好。”
蒯越等了一会儿。
没下文。
“就……挺好?”
“不然呢?”
刘表伸手点了点第一封。
“县兵还是县兵。”
又点了点第二封。
“玄德没有见人便收。”
最后,他的手停在第三封上。
“可人还是会去。”
他说完,自己先沉默了下来。
这大半年以来,他一直在防一件尚未发生的旧事。
怕刘备在荆州闲得太久。
怕有朝一日,这位老弟兄又低下头,看着自己久不骑马的大腿,叹一声英雄迟暮。
于是给马。
给兵。
给新野。
给他事情做。
结果刘备确实没有闲下来。
可如今摆到刘表眼前的,已经不是那条腿了。
是这座北边的小城。
是有人遇上事情以后,开始先想到刘备。
也是刘备明明一直守着那条界,人却还是会往他身边走。
刘表将三封东西重新叠好。
“玄德今日来不来?”
蒯越恭敬回道:
“说是午后到。”
……
刘备进堂时,额头上还挂着汗。
显然是刚从马背上下来。
刘表抬眼看见他这副风尘仆仆的模样,心中前几个月那种本能的别扭,竟已经淡了不少。
“玄德来了。”
“坐。”
刘备依言坐下。
“景升兄今日叫备前来,可是北面又有事?”
“没有。”
刘表顺手将案上的那三封东西推到了刘备面前。
刘备一封封拿起来看。
看到第二封时,不禁笑了一下。
“这人又来了?”
刘表抬眼:“你认识?”
“此前见过两次。”
“他送上门来的十几个部曲,你为何不要?”
刘备有些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备拿什么名义收?”
他答得很自然。
“他家里的人原本就在南阳。真要守路,让县里用便是。”
刘表深深地看着他。
“你便不怕我嫌你什么都往外推?”
刘备闻言显得更加不解。
“兄长若真嫌,早说了。”
他按着膝盖,认真道:
“备只管该管的。”
刘表愣了一下。
随即笑了。
“这句好。”
……
刘表没有再问谁的兵归谁。
那些事情已经说过。
而且这些日子,确实也照着做了。
他问起了另一件事。
“玄德。”
“备在。”
“这些来见你的人,你都记得?”
刘备苦笑:
“如何能全记得。”
“以后若真要用人呢?”
“记得谁做过什么便行。”
刘表挑眉。
“名气呢?”
刘备笑了。
“名气不能守北门。”
刘表也笑了一下。
刘备顿了顿,又道:
“不过有人肯来,总比没人肯来好。”
“当然。”
刘表这句话答得很快。
答完以后,他自己反倒怔了一下。
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他最怕的,恰恰就是人全往刘备那里去。
可现在,他却不得不承认——
新野就在北面。
这个地方真有人愿意来,并不是什么坏事。
只是人一旦真的来了,就不能再当作没看见。
刘表端起面前的水。
“玄德。”
“嗯?”
“今日还回新野?”
“回。”
“骑马?”
“自然。”
刘表点了点头。
“嗯。”
到此为止。
……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驿卒被亲卫领入堂中。
“主公。”
刘表看向他。
“哪里来的?”
“北面转来的。”
驿卒双手奉上一卷封牍。
“河北。”
刘表伸出去的手停了一下。
刘备也抬起头来。
“袁公?”
刘表拆开封牍。
里面写得很短。
袁绍病势稍缓,已经能少进饮食,每日也可短时见人。
刘表看了一遍。
又看了第二遍。
半晌没有说话。
刘备在旁边等了一会儿。
“景升兄?”
刘表终于抬头。
“嗯?”
“本初兄怎么了?”
刘表看着他。
刘备的神情很正常。
只是担心一个认识的人病得如何。
他不知道五月。
也不知道这封短短的消息,对另一个记得旧事的人意味着什么。
刘表把封牍慢慢卷起来。
“病缓了些。”
刘备明显松了口气。
“那是好事。”
刘表没有马上回答。
过了片刻。
“是。”
“是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