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刘备从襄阳返回新野之后,门前来访的人不仅未曾减少,反倒愈发频繁。
最先递进名帖的,是一位名叫黄承的南阳士人。此人三十来岁,衣着朴素平实,身旁仅带着两名捧着箱笼的仆从。
刘备翻看完名帖,耐心地开门见山问:“黄先生今日光临寒舍,不知有何指教?”
黄承答得十分坦诚直白:“不瞒使君,草民今日前来,纯粹是为了‘先瞧瞧’。”
“瞧甚么?”
“自然是瞧一瞧刘使君本人。”
刘备被他逗乐了,失笑道:“备也不过是两耳一双眼的凡夫俗子,有甚么可看的?”
“如今外界众说纷纭。”黄承亦随之微笑,“有人传言使君一到新野,便广纳人物;也有人说,使君其实没怎么收。我心中好奇,便想亲自登门看个究竟,瞧瞧哪种传言才是真的。”
刘备将名帖随手置于案几旁,指了指对面的垫子:“既如此,先生且请入座。”
黄承这一坐下,倒正巧旁观了随后登门的两拨客人。
先赶来的是一位退下去数年的旧军侯,姓罗,肩头上还留着昔日厮杀落下的旧创。他身后呼啦啦跟着二十多名昔日部曲。罗军侯开门见山,说自己想重入行伍,后头这二十多个生死兄弟若刘使君愿意接纳,也想一道入营效力。
刘备只淡淡打量了众人一眼,温声道:“罗军侯若想留下叙旧,可随备入内说话;至于后头这二十几位壮士,请先请回吧。”
罗军侯当场愣住,有些急眼:“使君……莫非是嫌弃俺带的人手太少?”
“非也,备是怕人太多、太杂。”
“可兄弟们皆是真心实意愿意跟着使君干的啊!”
“愿意固然是一回事。”刘备语气温和却极其坚定,“可他们眼下身上可还有官府的军籍?家中可有老小产业?在外可有正经营生?这又是另一回事了。若真想投奔刘某,往后且一个个把身份说清楚再来。切莫今日跟着你往刘某门前一站,明日便都算作刘某的人。”
罗军侯被说得面红耳赤、无言以对,终究还是长叹了一声,吩咐那二十多名同袍先行离去。
随后登场的,则是北乡一户大户人家的管事。人倒没带,仅恭恭敬敬地奉上一幅手工绘制的旧路图。
那图画得粗糙至极,河道如蜿蜒蠕动的虫豸,山陵似一个个排列的馒头。刘备端详了许久,方才辨认明白。
“这图从何而来?”
管事恭敬答道:“回使君,此乃我家主人凭多年记忆亲手所绘。北面这几条旧道,哪条在冬天极易积水塞车,哪条雨后依然能走车,上面皆标注得一清二楚。”
“令主为何无偿将此图赠予刘某?”
“前些日子北路遭劫,我家主人听闻使君奔袭救援,觉得使君以后或许能用得上此图。”
“那你家主人想要甚么回报?”
管事连连摆手:“我家主人说了,眼下甚么也不要。”
刘备这次未曾推辞,当即让人收好地图,并郑重叮嘱管事代为向其家主致谢。
黄承坐在侧席,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待客人皆已散去,他才好奇地问:“适才那二十多个活生生的精壮汉子使君坚决不要,这幅破旧的草图使君反而痛快收下了?”
刘备正色道:“人不能乱收。收了,便得把他的来历、军籍、家眷都说清楚。”
他指了指那张旧路图。
“图不会自己改军籍。”
黄承抚掌大笑:“妙哉!草民今日算是彻底看够了。”
刘备问:“那黄先生可曾看出哪个传言才是真的?”
“两个传言皆不真。”黄承起身整衣,“使君确实收人,只是不是见人便收。”
刘备问道:“那黄先生今日可愿留下效力?”
“草民今日亦不打算留下。”
“这又是为何?”
“草民要回南阳乡里,替使君说一句实话。”
刘备闻言赶忙皱眉叮嘱:“先生可切莫在外头信口开河、添油加醋。”
黄承已然大笑着往门外走去:“使君放心,草民只说今日亲眼所见!”
……
仅过了三日,刘备便深刻体会到了甚么叫“三人成虎”——外界传的话,早已与黄承当初那句“实话”不大一样了。
起初传播的版本尚算规矩,不过是“刘使君不是见人便收”;
可传到第二拨人嘴里,便演变成了“哪怕带着几十个部曲去投,人家也不要”;
再往后,便成了“没本事的人去了也没用”。
待简雍从城外回来时,带回来的版本已经又变了一层。
简雍笑得合不拢嘴:“主公,如今外界都在传言,说您在新野看人,不看家世。”
刘备整个人彻底呆住了:“备……备何曾说过这等话?!”
“主公自然没说过。”
“那这话究竟是哪个无稽之辈编造出来的?!”
“谁晓得呢?”简雍再也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声来。
刘备瞪了他一眼,没好气道:“再敢当面取笑,信不信把你撵出去?!”
简雍强行收敛起笑容,正色道:“主公,其实外头还有一句话流传甚广。”
“甚么话?”
“传言说……您这新野城里,不是来了便有位置。”
刘备眉头紧锁:“这句话倒算得上是实话。”
简雍拍手道:“正因如此,人反倒还在来。”
刘备听得一头雾水,完全无法理解这怪异的人心逻辑。
果不其然,到了当天午后,一位年轻的读书人捧着自己写的一卷竹简上门求见。文章不差,年轻人吐字清晰、条理分明。刘备耐心地读完全篇,却还是温和地婉拒了,请他先回去。
年轻人的脸色瞬间垮了下来,满脸失落与不甘:“使君是觉得晚生文章写得不够好?”
“并非文章不好。”
“那使君为何不愿留用晚生?!”
刘备实话实说:“我这小小的新野城里,眼下委实没有适合你做的事情。”
年轻人咬牙追问:“那……往后若有了空缺呢?”
“若真有了空缺,足下再来不迟。”
年轻人离开时,眼中写满了沮丧。然而仅仅过了两天,竟又有三张名帖接连递进了县衙。刘备抽空召见其中一人,不解地问其为何明知不一定有位置还要来,那人却回答得无比自然:
“回使君,在下听闻使君这里不是去了便能得位。”
“这也值得来?”
那人笑道:“至少说明位置是真的。”
刘备张了张嘴,一时间竟被噎得哑口无言。
他分明连一张招贤榜文都未曾张贴过。
可外面的传言,却已经开始替他挑人了。
……
襄阳城,州牧府内。
当关于新野人物往来的最新短报呈递上来时,刘表正凝神审阅着日前新野送回的渡口呈报。
军吏将短报恭敬呈置于案几边缘,最上方写着:
近旬以来,新野来访人物渐多。
刘表扫了一眼,眉头登时绞在一起:“这都是玄德在私下招揽的?”
军吏迟疑了一下,谨慎答道:“回主公,属下查过。有些来人确实存了想留在刘使君那里效力的心思……”
“我问的是,这究竟是不是他刘玄德主动开口招来的?!”
“回主公……真正由刘使君主动开口招来的,眼下没查到几个。”
刘表整个人无力地靠回凭几之上,只觉得太阳穴隐隐作痛:
“既然不是他主动招的……那往新野跑的人,为何反而一日比一日多?!”
军吏低垂着头,答不上来。
蔡瑁端着茶杯坐在一旁,皱了皱眉:“他的名声本就不小。”
刘表没理他,只看向蒯越。
“异度?”
蒯越收起羽扇,沉默片刻。
“臣也说不清。”
刘表彻底沉默了。
过去他还能说,是刘备天天往外跑,所以地方人认识他。后来让刘备歇,人照样来。现在刘备已经开始往外推,外面反而把“推人”也讲成了值得来的理由。
他把短报又看了一遍。
“异度。”
“臣在。”
“备马。”
蒯越抬头。
“主公去哪?”
刘表转头望向北面新野的方向,一字一顿道:
“新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