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彻底大亮之后,眼前疮痍一片的乌巢火场,反倒更像是一场极其惨烈的败仗。
夜色深沉之时,浓烟与黑暗还能遮住许多残酷的东西。
到了大白天,所有细节都暴露得一览无余:半边塌毁的焦黑木棚、掀翻在地的残破重车、倒毙在血泊中的受惊马匹、横七竖八的尸体,以及满地被践踏进黏稠泥泞中的金黄粟米。
曹操伫立在火场边缘,眼眶通红,已然整整一夜未曾合眼。
他身上的铠甲挂满了焦黑烟灰与干涸的血迹,手中却依旧死死攥着那一卷被大火烤得焦黑的粮册。
两名瑟瑟发抖的袁军俘虏被军士押到了面前。
一人是掌管粮运木牍的书佐,另一人是负责护送车队的军吏。
曹操没有问“袁本初究竟还有多少粮”这种谁也答不上来的问题。
他极其冷静地将那卷焦黑的简牍在临时支起的木案上摊开。
“此地。”
漆黑的刀鞘重重按在“故市”两个字上。
“可还有粮?”
管粮书佐战战兢兢地点头。
“回……回明公,还有。”
“这里呢?”
刀鞘向西移去,落在西侧一处前运粮点上。
“也……也有。”
“有多少?”
“小人实在不知。”
曹操抬眼。
“既然不知,为何乌巢的粮册上会记着这里?”
“乌巢此前曾从那里接过粮,也曾将车队往那里分过……”
曹操的刀鞘再次向北。
径直落在黄河北岸那个标记上。
“这里?”
押车军吏深深低下头。
“黄河北岸……还有主仓。”
“有多大?”
“小人不知。”
“你终日押运粮草,也不知道?”
曹操双眼死死盯着他。
那军吏吓得扑通跪倒,连连叩头:
“明公明鉴!”
“小人确实不知道!”
“俺也去们每次都是接了公文,只知道这一趟从哪接、往哪里送。”
“北岸主仓到底存着多少,俺也去们这样的人根本见不着总账啊!”
曹操盯了他一阵。
最终收回刀鞘,没有再逼。
与许攸昨夜所言一模一样。
乌巢很重。
却绝不是袁绍全部的粮。
而这些负责一段粮路的书佐、军吏,也不可能知道整座河北大军所有家底。
……
南面的荒野上,袁军救援精骑已经压了上来。
三千骑并未失去理智地正面硬撞曹军后队,而是向两侧展开。
箭矢不断从侧面落下,想把这支苦战了一整夜的曹军死死拖在乌巢附近。
北面方向,淳于琼统率的残部也重新咬牙聚拢过来。
曹操极其清楚——
若此时还贪恋火场里的东西不肯走,这五千人真有可能全部交代在乌巢。
“全军——交替撤退!”
这一回,再无人发问。
重伤的人优先上马。
没马的,由同袍咬牙抬着走。
已经烧起来的粮棚辎重,不再回头补火。
粮册、公文、能带走的木牍全部贴身收好。
其余东西,一概不要。
曹军开始有序向南撤退。
来时虽然隐蔽,队伍却极整。
可血战一夜以后,再想保持原来的模样已不可能。
有人盾丢了。
有人佩刀崩出了密密麻麻的缺口。
甚至有一曲连军侯都已经战死,只剩下一名屯长临时站出来,带着残兵继续往南。
可队伍仍在走。
没人停下去抢乌巢留下的东西。
也没人再回头往已经烧起来的棚子里添一把火。
他们已经用命把这一刀砍了下去。
现在要做的,是把还活着的人带回官渡。
……
袁军援骑很快咬住后队。
箭雨从两侧呼啸而来。
曹军残存的骑兵往中间收,步卒在后面死死结阵。
双方迎面撞了一轮。
没人想在这里摆开阵势狠狠干上一整天。
袁军要拖。
曹军要走。
曹操亲率精锐硬生生撞开一处缺口,立即让步卒往南穿过去。
袁军骑兵仍从两侧死死追着。
曹军重弩手回身压上一轮箭。
射完便走。
毫不恋战。
等淳于琼带着残部从后面赶到时,曹军大队已经脱离了大半。
副将浑身是血,咬牙问:
“将军!”
“还追不追?!”
淳于琼脸色惨白得几乎没有血色。
肩头的伤已经浸透半边甲。
他定定望着南面滚滚远去的尘土。
“追。”
副将精神一振。
淳于琼紧接着道:
“追到曹军外围哨岗。”
“到了便收。”
副将一怔。
“不追进曹营?”
“不追。”
淳于琼喘了几口气。
声音已经沙哑。
“我们已经输了一场。”
他抬手擦掉嘴角的血。
“别再给袁公送第二场。”
……
日出以后,袁绍终于看到了乌巢送来的完整战报。
他没有先问曹操死没死。
张口第一句话便直刺命门:
“乌巢还能剩多少粮?”
呈报军吏面如土色。
“回主公……”
“大半南棚与中间几座主粮棚,都毁了。”
“豆料呢?”
“损毁极重。”
“军械箭材?”
“也烧了不少。”
“淳于琼呢?”
“尚且活着。”
“已经收拢残部守住北面。”
袁绍闭上眼。
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一夜。
输了。
不是“小仓失火”。
也不是一句“北岸还有粮”便能轻描淡写抹过去的损失。
乌巢此前压着的,正是接下来继续攻打官渡所需要的重粮、战马豆料与大批军需。
这些东西在几个时辰里烧掉。
北岸就算还有粮,也不可能今日烧完,明日便原封不动重新出现在前营。
袁绍豁然起身。
一步一步走出帅帐。
前线连绵的营垒还在。
土山还在。
高橹上的旗也依然迎风作响。
可原本准备今日继续发动的那一轮攻势,打不了了。
“传令。”
身后的军吏立刻低头。
“攻营停三日。”
军吏猛然抬头。
“主公?”
袁绍回过身。
“我说。”
“正面攻营,停三日。”
“土山继续运土。”
“高橹继续守。”
“弓弩手照旧压着曹营。”
“唯独正面步骑——”
“不要再往前硬压。”
军吏下意识问了一句:
“为何突然……”
话刚出口。
他自己便后悔了。
袁绍却没有发怒。
只是平静地回答:
“因为乌巢烧了。”
就这一句。
已经够了。
……
紧接着被削减的,是战马豆料。
并不是一刀砍到骑军无料可用。
最先减的仍是备用马。
伤马往后送。
传令骑、巡哨骑以及真正准备上阵的战马,暂时维持原量。
文丑接到军令,只问了一句:
“要减多久?”
“眼下还不知道。”
文丑沉默片刻。
“那便先照军令办。”
没有怒骂。
也没有追问。
远处乌巢滚滚升起的黑烟,整个骑军大营都看得见。
没人会蠢到这时候还问为什么。
第三项调整的,是粮路。
原本继续往乌巢送的后续车队,此前已经改掉了一部分。
如今剩下的更不能再照一条旧路往南压。
故市接一部分。
西侧前屯接一部分。
北岸下一批物资也提前准备南运。
可这么做的代价同样明摆着。
路散了。
就慢。
护送的人也得更多。
前营需要的粮、料、箭械,再难像先前那样一批一批准时送到。
袁绍站在帐里,把几路回报都听完。
没有再细问每一辆粮车该怎么走。
只道:
“先把眼前这个缺口补上。”
他停了一下。
又补了一句:
“也不许谁跑去前营告诉将士‘乌巢没事’。”
帐内众人同时安静下来。
袁绍的嗓音已经有些沙哑。
“有事就是有事。”
“这一夜。”
“我袁本初确实输了一场。”
他抬起头。
“输了,就按输了以后该怎么打来办。”
……
颜良在前营收到暂停攻营的军令,没有问第二遍。
土山上的士卒继续顶着风沙运送土石。
弩手依然站在高处盯着曹营。
唯独那些原本已经集结好、准备再次冲击堑沟的步卒,被全部按回了木栅后方。
到了午饭时。
很快有人察觉出来。
碗里的粮,比昨日少了一点。
少得不算多。
但确实少了。
骑营那边。
备用马的料槽也明显浅了一层。
这样的消息根本不需要谁专门四处传播。
乌巢方向那片一直未散的黑烟,已经告诉了所有人。
可袁军的旗没倒。
营门也没有向北打开。
没有哪一支这样规模的大军,会因为一座粮屯被烧,便在一夜之间全军崩掉。
……
曹操带着奇袭乌巢的人马回到官渡时,已经过了午后。
曹洪一直等到看清前队旗号,才敢下令开门。
出营时近五千人。
回来以后,第一遍甚至根本点不清人数。
伤的。
死的。
途中掉队的。
还有那些一路硬撑着回来,刚刚踏过营门便一头栽倒在地的人。
比比皆是。
曹操翻身下马时,双腿都晃了一下。
曹洪一个箭步上前,死死扶住他的胳膊。
“主公?!”
“孤无碍。”
曹洪低头去看他身上的血。
“可曾受伤?”
“不是孤的血。”
曹洪这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可曹操甚至没有先问自己带回多少人。
第一句话仍是:
“大营如何?”
“稳着!”
“袁军压过来没有?”
“压了两部兵马。”
“打得如何?”
“只是试探。”
曹洪沉声道:
“末将遵主公之令,营门没有擅开半步。”
曹操重重点头。
“善。”
这才迈步往中军方向走。
……
许攸早已等在中帐之外。
远远看见曹操回来,他先死死盯着曹操的脸。
确定人还活着以后,又越过曹操肩头,看向后面那群满身焦黑烟灰与干涸血迹的残兵。
“乌巢……”
许攸喉结动了一下。
“烧了?”
曹操按剑。
“烧了。”
许攸的眼睛瞬间亮了。
“烧了多少?”
曹操没有回答。
只将那卷焦黑的粮册扔了过去。
许攸赶紧伸手接住。
借着日光急急翻开。
第一页。
第二页。
脸上的笑意还在。
继续往后。
笑意慢慢淡了。
故市。
西面前屯。
黄河北岸主仓。
一处。
又一处。
都还清清楚楚写在上面。
许攸的手指停住。
许久。
才抬起头。
曹操看着他。
“你昨夜说得没错。”
“乌巢很重。”
他停了一下。
“也确实不是全部。”
许攸沉默。
过了片刻,才问:
“袁营如今如何?”
曹操没有回答得很快。
最后只道:
“还不知道。”
……
没过多久。
第一匹探骑从北面赶回。
“明公!”
曹操正在看乌巢一战的伤亡回报。
听见声音,立刻抬头。
“说。”
“袁军今日没有继续借土山往前压。”
曹操眼神一动。
“营呢?”
“还在。”
“旗呢?”
“还在。”
“颜良?”
“仍在前营。”
“文丑?”
“骑营也没动。”
曹操不说话了。
探骑继续道:
“乌巢方向乱得厉害。”
“可官渡正面的袁军……没有散。”
“知道了。”
探骑退下。
曹操慢慢走出帐。
许攸也跟了出来。
北面太远。
看不清每一面旗。
可袁军那条庞大的营线仍横在那里。
乌巢确实烧了。
袁绍也确实停下了原本继续往前压的攻势。
这一把火没有白烧。
曹军一夜死掉那么多人,也绝没有白死。
可它没有像曹操最希望的那样——
把整座河北大营一把烧塌。
曹操没说这句话。
许攸也没有。
……
又过了一阵。
河堤方向忽然再次传来急促马蹄。
第二骑一路狂奔入营。
人与马的下摆都溅满了湿泥。
“明公!”
曹操猛地转身。
“何事?”
骑卒喘得极重。
“黄河那边……有动静!”
曹操没有动。
“什么动静?”
“有船下水!”
曹操的眼神一下凝住。
“什么船?”
骑卒咽下一口气。
声音却无比清楚。
“粮船。”
风正从黄河方向吹来。
身后。
乌巢的滚滚黑烟还没有完全散尽。
前方。
袁绍的营旗也仍然立在官渡北面。
骑卒喘匀了一些,又补了一句:
“北岸……”
“又有粮船下水了。”
曹操没有说话。
只是慢慢转过头。
望向黄河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