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四年六月。天快亮时,袁术醒了一次。帐外已经在收营。不是准备再往北,而是按昨夜分好的三条路继续南撤。第一批伤车昨日下午已经走远,剩下还能动的几营也在拆帐、换马、重新分粮。
阎象守了一夜,见他睁眼,先俯下身:“主公。”袁术没有问蜜。他听了一会儿外面的车轮声,只问:“第一路走了?”
“走了。第二路卯时前。”
“昨夜没收齐的那半营呢?”
“已经回来大半。”袁术点头。
“等齐再走。”声音很轻,却还听得清。
阎象把昨夜那份分路牍放到他身边。袁术看了很久,手指停在其中一行:“这批钱别全放一辆车。”
“已经拆开。”
“伤重的呢?”
“往最近的城。”
“能走的?”
“分两路护车。”袁术又点头。
这一夜他已经把能说的都说完了。北边没有路,八千级集团也不可能再完整带回寿春。剩下的事情不是“如何再赢一次”,而是尽量别让跟着自己走到这里的人,在自己死后同时变成一群不知道去哪的散卒。
帐外有人拔下一面营旗。袁术听见旗杆落地的声音,问:“我的旗呢?”
“还在。”
“带着。”阎象没有问带去哪里。
袁术自己也没有答案。过了一会儿,他又道:“印别烧。”
“喏。”
“以后谁要用——”声音停住。
阎象等了片刻。袁术重新吸了一口气:“谁用得上,谁拿。”
“主公。”袁术抬眼。
“别哭。”阎象喉咙发紧,低下头。
袁术道:“我没让你们跟我一起死。”……日头起来以后,他又昏睡过去。营外却没有停。
第一队粮车按昨夜分好的路往南。第二队把伤卒分到近城。军侯仍照旧号牌点人,没人因为主帐里安静,就把所有车重新挤回来。
中午前,袁术醒了最后一次。侍从端来水。他只抿了一口。案边还有昨日那只蜜碗,已经洗过,里面什么都没有。
袁术看见以后,嘴角动了一下。“蜜——”侍从赶紧俯身。袁术停了一会儿。
“给伤营。”
“昨日还剩的,也给。”
“主公自己——”
“我喝过了。”他说完这四个字,便没有再看那只碗。阎象让人把帐帘掀开一条缝。外面是六月的白日。
远处有车正在出营,旗一面面往南去。那不是败军一哄而散的声音。有人喊队名,有人催伤车,也有人为了谁先过窄路在骂。
袁术听了很久。“真走了?”
“按主公的令走。”
“没人全留在这?”
“没有。”袁术慢慢闭上眼。
“这就好。”这是他最后一句完整的话。午后,医工把手从他腕上拿开。阎象坐在旁边,没有立刻动。
帐外还有军侯来问第二路粮车什么时候开。等不到答复,声音便停在帐门外。过了很久,阎象站起来,把袁术身上的旧氅往上拉了拉。
随后走出帐。“第二路照昨夜军令。”
军侯愣住。阎象道:“主公死了。”周围像突然空了一块。有人下意识回头看主帐,有人手里的绳索停在半空。
阎象却把那份已经落过印的分路牍递出去。“昨夜让你往哪走,今日就往哪走。”
“伤车先走。”
“粮别丢。”
“各营自己的旗自己带。”
没有人喊“大军散了”。也没有一万人同时跪下。第一个军侯接过牍,低声应喏。第二个去催自己的后车。很快,原本停下的车轮又开始转。袁术的主帐留在原地。
人和粮却继续往南。……消息到刘备营里,是第二日早上。报信骑卒一夜换了三匹马,进帐时声音都哑了。
“左将军。”
“袁术死了。”帐中一下安静。
朱灵和路招都在。刘备没有先问死因,只问:“北走的各营呢?”
“在分路南撤。”
“还有整支继续往青州去的没有?”
“目前没有。”
“主粮呢?”
“大部跟各营走,没看见全扔在原地。”
“有人追么?”
“没有。”刘备点头。这几句问完,事情已经很清楚。袁术本人死了。
更关键的是,那支原本可能继续北接袁氏的完整集团已经不再北走。这趟东征的主任务结束了。
朱灵先看向路招。路招也点头。从许都一路带来的那两份返程副令,终于到了真正要用的时候。朱灵道:“左将军。”
“嗯。”
“末将今日收主粮,明早西返。”
路招道:“我晚半日,等最后一批箭材和伤卒。”刘备没有挽留。
“照令。”
朱灵问:“左将军留徐几日?”
“五日以内。”
朱灵点头:“许都见。”
“许都见。”三句话说完,就和出许前在司空府写下来的没有区别。……
当天,曹军开始收营。朱灵的主军符重新入匣。路招的本部伤卒分车。曹军主粮、箭材、战报一项项封好,各自归到原来的控制链。刘备没有以“袁术刚死、徐州还乱”为理由把人再多留两日。
第二日清晨,朱灵先走。那只装着返程副令的亲兵马袋仍扣在鞍后。路招午后跟上。六千余曹军主体、军符、主粮、伤卒和第一份完整战报,一件件往西。
刘备站在路边,看着最后一面曹军旗转过坡口。没有追上去。也没有把他们叫回来。他只转身对孙乾道:“我们也收。”
左将军府的西行车当天开始装。伤卒里能提前走的先分一批。坏蹄马换掉。临时搭在徐州西缘的两顶大帐先拆一顶。
下邳、沛国、双桥和这次袁术北路留下的临时路图,能留给州署的留副本;属于刘备本部的军籍、印、账则重新装匣。
关羽问:“什么时候走?”
“最迟第五日前。”回答得很快。这不是说给曹操听。曹操不在这里。
刘备只是按自己亲手接下的军令做事。夜里,第一辆西行车已经装好。营门外来了一骑徐州州署使者。
来人没有喊急军情。只递上一片盖着州署印的短牍。刘备展开。前半写的是本次东征结束后的交割。
后半只有一件事:近月因战事临时受刘备节制、又与徐州现州籍重叠的军侯、军吏、县兵和旧卒,共有数批身份未清。
州署要求——刘备离境以前,必须把这批争议军籍核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