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使君回来多久?”
老驿卒问完便觉得不妥,赶紧改口:“左将军。”
刘备没有纠正,只问:“你刚才说后坡会陷车,今日有人走过么?”
老驿卒立刻回神。“走过。西边还能走,东边最里面两丈又软了。”
“有图?”
“有。”
没多久,一个十六七岁的亭卒跑来,怀里抱着一片削薄的木板。不是军图,只画驿站往东三条土路:哪处积水,哪段车轮最容易陷,旁边还歪歪扭扭标了两道能让轻车绕的田埂。
刘备看完,问:“谁让你们画?”
“亭长。”
“亭长谁让?”
少年想了一会儿。“没人。昨日看见袁军往北,亭长怕县里的粮车撞上大军,就叫俺也去们自己把路走一遍。”
刘备把木板递给朱灵。“有用么?”
朱灵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比俺也去们昨夜画得细。”
少年眼睛一下亮了。朱灵道:“亭长不是军吏,这孩子也没学过画图,可俺也去昨夜军图真没标这道田埂。”
刘备道:“因为咱们昨夜不在这里。”
这不是旧部来认主。只是一个今天还在亭里值差的少年,把自己昨夜踩过的泥路画得比远处军营更细。
刘备让县里给亭长和画图的人记一功,又把木板递还少年一瞬:“原图你们留副样,俺也去们抄一份。别因为俺也去拿走,明日你们自己反而没得看。”
少年抱着木板,胸口挺得更直。“俺也去回去再画一张。”
“先回值。”
“别为了送图,把自己的差丢了。”
少年跑出去几十步,又回头喊:“使君——左将军!东边小沟别走重车!”
张飞在后面笑:“都改口了还得再叫一遍。”
刘备看他:“你今日没差?”张飞立刻去看自己的马。
……
图很快真派上了用场。路招后队一辆箭材车本来准备顺东路进驿,军侯看过木图后,临时让重车走西边硬地,只派两个骑卒去东沟看。两人不到半个时辰便回来,马蹄全是黑泥。
“车真不能走。”
路招看了一眼泥,再看那个还在驿棚边帮忙抄图的亭卒。“省俺也去一辆车。”
少年不敢接这句话,只低头继续刻线。朱灵却道:“这就是为什么俺也去们夜里从军帐里画不出这两丈泥。”
刘备没有顺着夸,只让后车换路。情报有用,最好的证明就是车没有陷进去,不需要再找第三个人说明这条路为什么重要。
……
傍晚,西亭两名县卒送来六匹备用马。这两个人以前都在刘备手下待过。见面先行礼,然后照今天的县差办事:三匹换给伤蹄马,两匹留县里,最后一匹只能驮轻货,不能塞给前骑。
张飞看得直皱眉:“你们以前不是俺也去们的人?”
老卒抱拳:“以前是。今天领的是县差。”
“那晚上呢?”
“下值后俺也去来喝一碗。”
张飞一下乐了。刘备却只问:“那匹只能驮轻货的别放前队。”
老卒点头,转身和现在的县军书佐核马牌。没有因为见到旧使君,就把六匹县马都留给刘字营;也没有因为今日拿的是县牌,就装作从来不认识刘备。
马交完以后,老卒才问:“左将军这次还回许都么?”
“回。”
“什么时候?”
“这边事办完。”
老卒点头。“那俺也去晚上不来喝了。”
张飞瞪眼:“刚才不是说来?”
“明早俺也去值北亭。喝完俺也去怕起不来。”
“你以前跟俺也去们的时候也没这么守时。”
老卒笑道:“以前三将军也没管俺也去县差。”
张飞还想说,老卒已经跟着同伴走了。刘备看着他腰间现在挂的县牌,没有把人叫回来。认旧人,不等于旧人今天便没了自己的差。
朱灵在旁边看了很久:“俺也去原先以为,使君回来以后,先往旗下面站的会是人。”
刘备道:“今日他们有今日的营。”
“你若真缺人呢?”
“打完眼前这仗再说。”
“俺也去现在去开口,人家是县卒,不是俺也去本部。”
朱灵点了点头。这件事和亭卒木图不是一回事。木图告诉他们路怎么走;那块县牌告诉他们,人今天站在哪里。
……
天黑前,州署正式军骑到了。来人不认识刘备,只照现行军令行礼,把盖着州署印的急牍交给朱灵,副本再递给刘备。
内容很短:袁军前队已向双桥以东移动;县兵照本州军令守桥亭,未与袁军主力接战。军骑报完便走,没有多看刘字旗一眼。朱灵把这份官牍和亭卒木图放到一起。
一份来自今天还在驿亭里走泥路的人。一份来自今天仍然运转的徐州州署。都不是“旧部来投”的证明。
却都能让眼前这支东征军少走一步错路。朱灵道:“左将军。”
“嗯?”
“你没叫他们来。”
“没有。”
“他们也没重新归你。”
“没有。”
“可俺也去现在有点明白,曹公为什么最后还是得让你来。”
刘备抬头。朱灵没有说“因为大家认你”。他只点了点那张木图。
“你知道拿到这种东西以后,下一句该问什么。”
刘备没有接这句夸。他已经开始分路。“朱将军看县桥。”
“路将军看东堤。”
“云长去北路,两屯,不许越县界追。”
张飞立刻问:“俺也去呢?”
“跟俺也去。”
“去哪?”
刘备压住州署急牍。“去看公路到底选哪条。”
帐外就在这时有亭骑冲进来。“左将军!”
“袁军前队抢了一处桥头。”
朱灵立刻起身。刘备先问:“重车过去没有?”
亭骑喘着气摇头。“没有。”
刘备看向图。
袁术找到了一座能让前军过去的桥。
现在要看的,是他的八千人和粮车能不能也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