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动。”
张绣的话落下以后,帐里没有第二个人再问为什么。
最先出去的是骑营军侯。不是往曹操中军,是往南。张绣只给了一道令:“先把南路拿住。谁拦,就推开。不要追。”
第二道令给西营。出营以后贴着南侧走,不往曹军主门挤。
第三道令给中营。等骑营先动,听到南面两次短鼓再出。
最后才是东营。
张绣看着东营军侯:“你那边明日就要分。今晚能过来多少?”
“能来的都来。”
“若曹军巡骑已经封路?”
“打过去。”
东营军侯抱拳。
所有命令都只指向一件事:把还没有彻底分开的本部重新合起来,然后打开南撤路。没有人被派去找曹操寝帐,也没有人被派去杀谁。
贾诩站在帐门边,又提醒了一句:“主门那边必须有人压住。否则曹操中军一出,南路走不了。”
张绣道:“我知道。但压住,不是打进去。”
贾诩没有再说。
……
真正动起来以后,张绣才发现“今晚还能动”也不是一句话。
骑营最先上马,马蹄刚过南侧木桩,曹军巡骑就已经听见。西营第二批出门时,两个营之间原本留着的那条空地仍旧畅通;中营却要等前队让开,才能把步卒压出来。东营更麻烦,曹军白日新立的通路就在营门外。
张绣站在中营门口,亲自听各处回报。
“骑营已出。”
“西营已动。”
“东营碰到巡骑。”
“中营等鼓。”
他只问一句:“东营有多少能过?”
“第一曲已经过半。第二曲被堵在门边。”
“让第一曲别回头。第二曲自己找口。”
今夜最忌讳的就是所有人为了等齐,重新挤回一处。
“短鼓。”
南面第一次鼓响。骑营开始抢路。第二次鼓响,中营出门。
……
曹军巡骑最先看见张绣骑营大动。
不是几十骑换哨,是一整营开始上马。巡骑军侯立即举火:“张绣军大动!”
火号刚亮,第二处哨位便跟着点起。第三处哨位没有等人再问,直接把急鼓送进主营。
主门的鼓先响了。
典韦从帐中出来时已经披甲。
“关门。”
“拒马推上去。”
“门后两队不许追出去。”
他没有问张绣为什么反。有人在动,就先守门。
曹操也被惊醒。军吏冲进来时,他已经披上外衣。
“哪边动?”
“南面骑营先动。张绣中营也在起兵。东营和我巡骑碰上了。”
曹操走到图前,只看了一眼。几支兵的方向都在往南偏。
“他们要走。”
曹洪道:“走就让他走?”
曹操摇头:“他现在是降军。几千甲兵半夜突然拔营,不问一声就放出去,明日谁还敢收降?”
“中军别全压。先封南路。”
曹洪立即出去传令。
曹操又问:“后营报了没有?”
“已经报。”
“子修呢?”
“后营还没有回话。”
曹操的手停了一下:“再报。”
……
第一处南路口很快接战。
张绣骑军本来就是抢路,不恋战。前排几十骑撞散哨位以后立刻往两侧展开,后队压过去,把那条刚刚立起一天的巡骑通路硬撕开一块。
曹军没有溃。旁边两处小营立即合过来。第一处弩箭射下去时,张绣骑兵死伤不多,却被逼得慢了下来。
骑营军侯没有继续正冲:“下马十人,搬桩。”
几名骑兵翻身下马,把白日里新立的木桩和绊索往一侧拖,后队再从打开的口子穿过去。
曹军军侯看见,立即让盾卒往前补。两边第一次真正绞在通路上。张绣骑军要的是路,曹军要的是让这条路仍在自己手里。
双方都没有时间摆开大阵,短兵就在火光边一层层压上去。
张绣军死伤开始增加。第一处口子却还是被撕开。骑营一过,西营步卒随即压上,中营也开始出动。
……
与此同时,曹军主门前响起了杀声。
不是张绣主力,只是中营分出来的一部。他们必须把典韦和曹操中军钉在这里,否则中军一旦整队从主门压出,张绣南撤的几支兵会在路上被切成几段。
典韦站在门内,没有出去。
“弩手上门楼。”
“长矛压门洞。”
“门后第二队,等第一队退下来再接。”
曹操提前加过的夜哨和拒马这时候全部起了作用。张绣军第一轮冲门根本没有撞进来,拒马外倒下十余人。后面的兵立即散开,不再硬挤,很快换成弓弩压门。
典韦低头避过第一轮,只喊:“火别灭。”
守门军士把火把压到更低的位置。火仍然照着门前。张绣军想借黑靠近,必须先经过那一片亮处。
……
东营的情况比张绣预计得更坏。
第一曲过了通路,第二曲却被曹军巡骑和临时赶来的步卒截住。
东营军侯派人回问:“要不要等?”
张绣只回了三个字:“不要等。”
“那第二曲?”
“能冲就冲,冲不开就守营。”
传令兵一怔。
张绣看着他:“告诉他,我不回头接。”
传令兵转身。主力一回头,南路就会重新被曹军封死。新的选择已经开始收代价。
……
曹操沿着中营东侧往南走,几个军侯不断把各处军情送过来。
“张绣骑营已过第一道巡路。”
“西营正向南压。”
“东营一部被截。”
“主门还在。”
曹操问:“东侧呢?”
“还没冲中军。”
“别追他们。封路。只要他们退回原营,今晚就停。”
军侯领命而去。
曹操走到一处较高的土坡,再往南已经能看见火光连成几段。他终于确定张绣的打法:不是刺中军,是撤。
可这并没有让他轻松。一支几千人的降军若能半夜打穿曹军营线再离开,许县刚刚建立起来的受降威信一样会碎。必须拦;可越拦,张绣越不可能重新回去。
……
第二处南路口比第一处更硬。
曹军先到。两排盾卒把路压住,后面是长矛,再后面有弓手。
张绣骑军冲了两次都没有冲开。第三次不再正冲,骑军从西侧绕,西营步卒正好压上,两支兵第一次在路口合到一起。曹军盾阵被迫转向,张绣自己也到了。
“别往北。”
“只往南。”
一名军侯指着东面:“东营还没过来!”
张绣回头。东营那边已经燃起火,不是营烧了,是曹军巡骑把中间通路的几处火桩全点亮了。
张绣道:“让他们自己找口。主力不回头。”
他宁可丢掉一部分,也不能让所有人再被拖回去。
……
曹操在土坡上看见南侧第二个路口开始松动,立即下令:“中军第二队南下。”
话刚说完,一支箭从黑里飞来。不是冲着他,是张绣军在压曹军坡下的一队弓手。箭越过前排,扎进曹操肩侧。
曹洪猛地扶住他:“明公!”
曹操踉跄了一步:“拔不得。传令别停。”
曹洪道:“你先退。”
曹操看向主门,那里的喊杀声已经比刚才更密。张绣军开始第二次大冲门,典韦还在;南路却已经有一处被撕开。
曹操只犹豫了一瞬。
“中军往后退。”
“不是散,按营退。”
“南侧让出一条路,别跟着张绣主力冲。”
曹洪怔住:“放他走?”
“再堵,我们自己先乱。”
命令开始往各营传。
曹洪先把中军三名军侯叫到一起:“第一营先退西侧。第二营压住营门内侧。第三营等伤兵和文书出去以后再走。”
没人再问张绣是不是诈降。现在的问题是把还在营里的曹军一层层送出去。
曹操提前做过的营门、后营和夜哨安排没有替他挡住张绣,却让军令还能一层层传下去。张绣打赢的是路,不是一下把曹军所有骨头都打散。
……
张绣很快感觉到了变化。曹军南侧压力突然松了一层,不是溃退,是主动后收。
胡车儿从前面回来,甲上全是血:“曹操在让路。”
张绣道:“那就走。”
“主门那边呢?”
“让他们撤。能撤多少撤多少。”
“典韦会追么?”
“他若追,反而好。”
可典韦没有追。主门前第三次冲击被挡下以后,他仍然守在门线。张绣那部压门兵开始往南撤,典韦只让弓手送了两轮箭,没有出门。他要守的是曹军撤离,不是追回张绣。
……
曹操被亲兵扶上马时,后营终于来报。
“后营已动。”
曹操猛地抬头:“谁下的令?”
“曹公前日定过,主营若夜里连续三次急鼓,后营不等中军再令,先保粮车、伤兵和退路。曹公子已领后营往西北撤。”
曹操肩上的血已经渗透衣甲,却像没听见伤。
“子修人呢?”
“报信时还在后营队中。”
“只是报信时?”
“是。”
这不够。
曹操翻身上马:“往后营撤路走。”
曹洪道:“你的伤——”
“先走。”
马刚转过去,主门方向忽然又响起一阵更重的鼓。不是曹军鼓。张绣军又压上去了。
曹操回头看了一眼。那道门后,是他自己提前放进去的最可靠的人。可此刻他没有回去。他必须先把已经退出中军的兵重新收住。
轻骑开始离开险地。
曹操冲出第一段营线以后,第一句话不是问张绣去了哪里。
“子修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