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张绣营外多了三根新立的木桩。
曹军军吏沿着昨日点验过的营线往东走，每隔一段便在地上打下一根桩，最后把最靠近曹军中营的那一处营门往南挪了几十步。张绣站在营门里看了一会儿。
“这是做什么？”
陪同的曹军军侯抱拳：“昨日已经说过，受降以后两边营门不能一直正对。”
“为什么今日才动？”
“昨日先点人和兵械。今日开始调营位。”
张绣没有马上说话。两支刚刚合到一处的军队，几千兵仍各自披甲，两个主门又正对着，中间只有一段不算宽的空地。白日还好，夜里若哪个营误响一声鼓，两边同时往门口涌，根本来不及分清是敌情还是误会。
“挪多少？”
“今日只挪这一个门。”
“营呢？”
“东营不动，中营往后退一点。”
“西营？”
“今日不动。”
曹军军侯把木牍递来。上面没有一个“收”字，只是把两处营门错开，给中间留出一条更宽的路。
张绣看完：“可以。”
胡车儿在后面小声道：“我还以为要把门拆了。”
张绣回头瞪他：“闭嘴。”
……
真正让张绣停下来的，是半个时辰以后。东营开始往外抬弩。不是所有弩，只把最靠近曹军一侧的几架强弩和两车备用弩机往后营送。押运的人还是张绣自己的兵，曹军只派一名军吏跟着。
张绣直接走过去：“谁的令？”
“曹公昨日点验后定的。”
“拿来。”
木牍递到手里。强弩不交曹军，弩机、弦、矢也不拆散，只暂时从最靠近中军的前营移到张绣自己的后营，由张绣军中保管。若有战事，仍由张绣军侯领出。
张绣又看了一遍：“为什么？”
军吏道：“曹公说，完整降军不能一直把重弩架在中军门外。”
张绣抬头看向北面，从这里确实能看见曹军主门。若这些弩不动，曹操晚上睡觉时只要想到几十具重弩就在一声令能推到的地方，换成张绣自己，也不会放心。
“移。”
他把木牍还回去。胡车儿亲自去盯。曹军的人没有碰一根弩弦。
……
到午后，营地开始真正变样。
最靠曹营的一处营门已经错开，一队原来守门的军士换到南侧新门。几架重弩拖去了后营，中营外侧空出一条路，曹军巡骑可以从两营之间通过，而不必贴着张绣营门走。
张绣站在坡上往下看。旗还在，将还在，兵也都还是他的，只是东营与中营之间多出一段空地，中营又往后挪，几架最重的弩去了后营。原本他站在中营击一次鼓，几个方向都能同时听见，现在后营已经远了一截。
张绣叫来一名传令兵：“你骑马去后营，到了就让那边举一面红旗。”
传令兵一愣：“现在？”
“现在。”
人很快出营。张绣站着等，红旗过了好一会儿才在后面起来。
胡车儿道：“也没多久。”
张绣没说话：“以前呢？”
胡车儿想了想：“以前后营没这么后。”
张绣又叫第二名骑兵去东营，让赵平带二十人到中营门外。第二骑出去以后更快一些，赵平带人来了。
“路上碰到什么？”
“曹军巡骑。”
“拦了？”
“没拦，只问我去哪。”
“你怎么答？”
“说主公召我。”
“然后呢？”
“就让过了。”
还是没问题。张绣听完却更安静。今天曹军只是问一句，明日若中间那条路正式成了曹军巡骑通路，夜里再有二百人、五百人一起从东营往中营走，还会不会只问一句？
他不知道。
……
贾诩从后面走来：“主公在试传令？”
“嗯。”
“结果呢？”
“都能到。”
“那不是好事？”
“是。只是以前我不用试。”
贾诩没有接着说危险，只道：“受降以后，总不能永远和曹军各扎一整块。”
“我知道。”
“那就先看。”
张绣点头。到目前为止，曹操确实没有做错哪一步。
……
曹营那边，曹洪也在看同一件事。从主门望出去，原本正对着曹营的张绣营门已经斜到南面，那几架最碍眼的强弩也看不见了。
“这下安全多了。”
曹操道：“只是第一步。”
曹洪转头：“还要动？”
“当然。他让的是营门，不是几千兵。”
曹操看着远处张绣营旗：“我不打算把他的兵全拆掉，但也不能让一支刚降的完整军队，永远一声鼓就能在我中军门口结成整阵。”
曹洪沉默。
曹操继续道：“明日把东营再往外分一段。军侯还是张绣的人，兵还是张绣的兵，只是各营之间别贴得这么紧，还要在他们中间留一条我们自己的通路。”
“张绣会不会觉得我们要一点点拆他？”
“所以每一步都告诉他。能让他自己的人搬，就不让我们的人动。可中军安全这件事，不能因为怕他多想就不做。”
曹洪点头：“若他真觉得不舒服呢？”
“让他来问。能改的改，不能改的说清。”
“那若他说什么都不想挪？”
曹操看了他一眼：“那才是事。”
现在还不是。
……
日落前，负责营线的曹军军侯亲自去了一趟张绣营，把明日路线先走一遍。张绣陪着走。
从东营旧门到新营地，步行要比原先多一截。中间那条路以后归曹军巡骑通行，两边各留一段空地，不许堆车，也不许夜里扎临时帐。
张绣只问两件事：“夜里若我要大股合兵，怎么走？”
“先报通路哨位，说明调动缘由。”
“真有敌骑冲营，来不及报呢？”
军侯答得很快：“先动。有人活着以后再解释。”
张绣看了他一眼。这回答比他预想得更宽。曹军没有打算把这条路变成一道死锁，只是不想让几百上千人夜里毫无征兆地从中军侧面穿过去。
“我明白。”
可走回去时，他还是回头看了那条尚未完全踩实的路一眼。明日以后，那条路会一直在那里。
……
东营这边已经有人自己把明日要搬的木车排好。不是曹军催，是赵平怕第二天临时乱，先把灶具、伤卒车和一部分马料装到一边。张绣过去看时，赵平正在让人把两顶旧帐拆下来。
“谁让你今晚拆？”
赵平赶紧停手：“我想着明早省事。”
“先搭回去。”
赵平愣住：“明日不是还要搬？”
“明日的事明日做。”
赵平只好让人重新把帐撑起来。
胡车儿在旁边看得莫名其妙：“主公不是都答应了？”
“答应搬，没答应今晚先散。”
张绣说完，自己也停了一下。不是营门朝哪，不是几架弩放哪，是今天这支兵还完整地睡在同一套号令里。
明日以后呢？
……
新的军令正好在这时送到。
明日分东营。不是拆掉，只把东营两曲往东南再挪一段，空出中间道路。原军侯仍领原部，兵械自带，进入新营后营门朝东，与中营之间留出曹军巡骑通路。若无战事，两营不得夜间擅自横穿通路集结。
张绣一条条看完。没有夺兵，没有换将，也没有收弩。他却看了很久。
胡车儿问：“明日还搬？”
张绣没有理他，只问送令的军吏：“明日之后呢？”
军吏道：“我不知道，今日只带到这一道。”
张绣抬头看向已经暗下来的几处营火。东营一片，中营一片，后营又是一片，都还是他的，但它们之间的距离，已经不是昨日的距离。
他把军令合上。
“明日还要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