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连着下了三天。小沛外那座旧营很快便不像能住人的地方。地上全是泥，帐布一直湿着，轻伤的人还能硬熬，真正麻烦的是重伤和随军的老人孩子。刘备过去时，一个七八岁的孩子正蹲在帐边咳。女人把一张旧毡子裹在他身上，可毡角早已经湿透。另一边，两名军士正抬着一个腿伤的人往稍干些的草堆上挪。刘备在营里转了一圈，回来便道：
“重伤和家眷先进下邳。”
吕布脸色立刻变了。
“不用。”
刘备回头。
“什么不用？”
“我们还能撑。”
“谁跟你说兵？”
刘备指了指那个还在咳的孩子。
“我说他们。”
吕布没接话。
刘备继续道：“你主力还在外面，高顺也还在。老人、孩子、重伤的人先进去避雨。”
吕布还是摇头。
“没必要。”
刘备这次真有些火了。
“奉先。”
“嗯？”
“你到底怕什么？”
吕布立刻道：“我什么都不怕。”
“那就让人进去。”
吕布：“……”
陈宫站在旁边，低下了头。
刘备看见了。
“公台，你说。”
陈宫咳了一声。
“我觉得可以。”
吕布转头看他。
陈宫慢慢道：“主力不进，甲兵不进，旗也不进。只是伤者和家眷。”
“下邳有屋，有医者，也有能熬药的地方，总比在这里泡在泥里强。”
吕布脸色仍然不好。高顺这时也开口。
“将军。”
吕布看向他。
“重伤的弟兄，确实该送。”
高顺都说了这句话，吕布终于没办法继续硬顶。刘备却已经看明白一点。
“你是不是怕人进城以后，我不让你接出来？”
“没有。”
“怕我拿家眷逼你交兵？”
“没有。”
“那你怎么弄得像我要把你押进牢里？”
简雍在旁边实在没忍住。
“使君请人进城避雨，温侯倒像在躲牢门。”
吕布脸色一下黑透。
刘备回头。
“宪和。”
“我闭嘴。”
简雍嘴上说着闭嘴，笑意还挂在脸上。吕布想骂，却又说不出真正的原因。因为刘备说中的那些事，他确实想过。家眷和重伤一旦进了下邳，等于把最软的一块放到了别人手里。若这个人不是刘备，他也许不会这么别扭。
偏偏是刘备。
白门楼上，曹操的人收紧绳子时，刘备就在旁边。
哪怕眼前这个刘备对此一无所知，吕布还是很难把“下邳”只当成一座普通的城。
就在这时，那个孩子又咳了起来，整个人弯下去，好半天直不起腰。
吕布看了过去。
这次看了很久。
最后才道：
“伤兵、家眷可以进。”
刘备皱眉。
“不是可以。”
吕布抬眼。
“是我让州府接进去。”
“人是我请进去避雨。”
他说完，自己都觉得这句话有些绕。可吕布听见以后，神色反而松了一点。进城的不是他主动交出去的人质。只是徐州州府接进去避雨的人。这层区别别人也许觉得可笑。对吕布却很重要。
“好。”
他终于点头。
“让他们进去。”
……
第一批人下午便动了。没有吕布的主旗，也没有整队甲兵。进城的只是伤车、老人、妇人和孩子。外营的主力仍在，高顺也仍在，吕布本人更没有跟进去。下邳城里最开始还有些紧张。听说吕布败出兖州以后带兵来到徐州，不少人都以为下一步便是几千败军直接进城。结果城门一开，先进去的是一辆辆伤车。一个老人拄着木杖过门时，还停下来问守门军士：
“我们住哪里？”
“西坊空了几处院子。”
“要钱么？”
“州府先安排。”
老人点点头，走出几步，又回头问：
“吕将军的人也住那里？”
守门军士笑了。
“吕将军还在城外。”
老人哦了一声，这才继续往前。
没有人高喊什么“收服吕布”。
也没人觉得让一群伤者和孩子进城，算得上什么大事。
只是雨还在下。
这些人终于不用睡在泥里。
……
吕布站在外营，一直看到最后一辆伤车消失在城门里。
陈宫问：“现在呢？”
“什么？”
“还怕么？”
吕布看他。
“我说了不怕。”
“好。”
陈宫没有争。
过了一会儿，反倒是吕布自己先道：
“玄德没叫我进去。”
陈宫看他。
“刘使君为什么要叫将军进去？”
“我就是问问。”
“主力不都还在外面？”
“嗯。”
“那将军进去做什么？”
吕布想了想。
还真找不到理由。
陈宫笑了一下。
“所以安心。”
吕布没说话，只看着远处的下邳城门。上一世，他最后死在那里。这一世，先进去的却只是伤者和孩子。自己仍然带着兵，站在城外。
同一个名字。
走法已经不一样了。
……
傍晚，刘备从城里回来。吕布见到他第一句就是：
“人安顿了？”
“安顿了。”
“伤兵？”
“有人看伤。”
“家眷呢？”
“有地方住。”
“我能派人进去看？”
刘备看着他。
“为什么不能？”
吕布又没话。
刘备终于笑了。
“奉先。”
“嗯？”
“我现在算看明白了。”
“你不是不肯进城。”
吕布脸色一沉。
“你是怕进去了以后，别人不让你出来。”
“没有。”
“行。”
刘备也懒得拆穿。
“明日雨若还下，再送一批重伤进去。”
吕布点头。
刘备转身要走。
吕布忽然叫住他。
“玄德。”
“又怎么？”
吕布看着下邳方向。
“谢谢。”
两个字很轻。
刘备停了一下。
“谢什么？”
“那些人。”
刘备也往城里看了一眼。
“我又没替你把定陶打赢。”
“下雨了，总不能让孩子睡泥里。”
说完便上马走了。吕布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陈宫在旁边问：
“将军。”
“嗯？”
“明日若还下雨呢？”
吕布看着远处的下邳城。
“再送一批进去。”
陈宫点了点头，没有再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