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平二年春,定陶南面。夏侯惇在堤后蹲了大半日。草根潮,甲下面也潮,最烦的是连个人影都没等来。跟着埋伏的几百人从清早憋到午后,最开始还没人出声,后来连最老实的军士都开始偷偷换腿。夏侯惇终于忍不住。
“孟德到底说没说,吕布今日一定走这里?”
旁边军侯哪里敢答。他只知道昨夜军令下来,让他们天亮以前藏进堤后的林子,不许生火,不许露旗。曹洪在另一头更惨。他骑兵藏得远,本来就准备等吕布前部一进来便截后路。结果太阳都快偏西,南堤外除了两只野狗,什么也没来。第一名探骑就是这时候回来的。人还没下马,夏侯惇已经从林后出来。
“吕布呢?”
“到了。”
“到哪了?”
探骑指向东北。夏侯惇脸黑了。
“我问他在哪,不是问你东北在哪。”
“吕军到了前面岔路,没有走南堤。”
“为什么?”
“不知道。”
“人往哪去了?”
“绕东北。”
“那边不是更远?”
“是。”
夏侯惇转身就走。
“收人。”
军侯愣了:“不等了?”
“等什么?”
夏侯惇拍了拍裤腿上的泥。
“等吕布明年过来?”
……
曹操听见消息时,没有骂。
他只是问了一句:“什么时候转的?”
探骑道:“到岔路便转了。高顺的人昨日似乎已经看过东北那条路,今早又先放了一批骑兵过去。”
曹洪刚从另一边赶回来,闻言皱眉:“奉先什么时候这么爱绕路了?”
“南堤有什么不对?”
“没什么不对。”
探骑道:“桥没坏,道也能走。末将的人还看见吕军有几骑到了岔口后往南望了很久,最后还是跟着主队转北。”
曹操没有说话。他记得这一仗。所以才提前把人放进堤后的林子。上一世吕布也怀疑过这里有伏兵,甚至退过。可后来还是来了。这一世没有。曹军并没有漏行踪,也不像临到林边才突然发现危险。高顺昨日就看过路,吕布今天到岔口以后直接换了方向。
曹洪问:“那今天不打了?”
曹操回过神。
“谁说不打?”
“人都绕开了。”
“骑兵绕开,后面的车也能飞?”
曹洪眼睛一亮。
曹操却先看向探骑:“吕布骑兵离后队多远?”
“没有以前拉得那么开。”
“粮车呢?”
“还是慢。东北那段路昨夜有水,前几辆过去了,后面堵了一截。”
曹洪已经站起来:“给我三百骑。”
“多了。”
“两百。”
“一百五。”
曹洪瞪着他:“两辆车还不够我烧?”
曹操道:“你是去咬他一下,不是去替他守粮。”
曹洪笑了:“行。”
他刚走两步,曹操又叫住。
“见吕布骑兵回来就退。”
“我知道。”
“你不知道。”
“……”
曹洪走了。夏侯惇从外面回来时,正好与他错身而过。
“子廉去哪?”
“烧车。”
夏侯惇转头看曹操:“那我——”
“你去把南堤的人拉出来。”
“我也想烧。”
“你去看吕布怎么回。”
夏侯惇一脸不痛快。
曹操道:“今日谁都别替旧仗打第二遍。”
这句话出来,夏侯惇没听懂。他看了曹操一眼,到底没问。
……
曹洪很快找到那批落后的车。路确实不好走。前面已经过去七八辆,后面还有十多辆挤在低洼地。一辆车轮陷进泥里,十几个军士围着推。曹洪只看了一眼便挥手。一百五十骑从坡后冲下去。吕军护车的人反应不慢,可骑兵撞上来的速度更快。箭先射过去,最后几辆车边的人立刻散开。曹洪没有往人堆里扎。
“烧后面的!”
火把扔上草席。第一辆很快起火。第二辆也着了。第三辆上的吕军已经把火把踢下车。远处忽然响起马蹄。曹洪抬头。回来得比他预想得快。
“走!”
曹军骑兵掉头便退。吕军追了一段,没有死咬。追出几里便自己停住,转身去护剩下的车。曹洪跑出安全距离以后回头看了一眼。两辆车在烧。不算什么大胜。可他皱起了眉。以前这种时候,吕布的骑兵若真回过头来,十有八九会追着他狠狠干一阵。今天没有。像有人一直在提醒他们:别追远。
……
傍晚,曹洪回去,第一句话不是报烧了几车。
“吕布不追。”
曹操抬头:“追了。”
“追了三里都不到。”
“是谁回来?”
“看旗不是高顺。”
曹洪把水喝完,“前面的骑兵回得也快。我刚碰上车没多久,他们就转回来了。”
曹操问:“赤兔看见没有?”
“没有。”
“吕布没亲自回?”
“应该没有。”
曹操沉默下来。夏侯惇这时也回来了。他带回另一件事。
“吕布走东北以后,前军没把马放开。”
曹洪看他:“什么意思?”
“就是走得不快。”
夏侯惇道,“那破路虽然绕,可前后没拉散。前队到了湿地还停过一阵,等后面的步卒和车。”
曹洪笑了:“这还是吕奉先?”
没人接他。曹操已经起身走到帐外。远处定陶的城墙还在,吕布的大军也还在东北方向。今日原本该发生的那场伏击没有发生,曹操等了一上午,只等到一片空林子。可吕布不是凭空变聪明了。至少不像。
曹操忽然问:“昨日是谁去探东北路?”
“高顺的人。”
“吕布亲口让的?”
探骑想了想:“抓到一个掉队的驮夫,说是温侯这阵子见林先探,遇岔路也不准前骑自己冲远。真假还没核实。”
曹操摆了摆手。
“不用再抓人问这个。”
曹洪诧异:“为什么?”
“同一件事,再问十个人也还是同一件事。”
曹操看向南堤。那片林子还在那里,埋伏也确实适合。只是吕布没有来。这不像临到阵前忽然谨慎,更像一开始就在躲什么。曹操低头看了一眼左手。南洼那天,其实也差不多。雨没有特别大,路也没有突然变坏,只因为他记得自己曾在那里吃过亏,才会提前让那批粮车动身。
曹洪偏偏还在旁边问:“孟德,你到底看出什么了?”
曹操望着东北方向。
“奉先这一次,不像在躲我的伏兵。”
“那躲什么?”
曹操过了很久才道:“像是在躲他自己以前吃过的亏。”
曹洪没听懂。
夏侯惇也没听懂。曹操没有再解释。
“以后奉先再有这种不像他的举动,立刻来报。”
“喏。”
人退下以后,曹操仍站在帐门前。光凭一次绕路,当然说明不了什么。可前几日是徐州方向的三十里,今日又是定陶这处旧伏。那个原本荒唐得让他不愿多想的念头,这一次没有再被他压回去。吕奉先——或许也死过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