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伪日临空,北地哀歌
“轰——隆隆隆——!”
巨大的轰鸣,并非来自天际的雷霆,而是来自脚下大地的哀鸣。哀恸冰川深处,那个被强行撑开的、直径达百丈的垂直通道中,暗红色的光芒如同火山喷发般汹涌而出,带着硫磺、血腥、以及狂暴混沌的气息,瞬间淹没了通道内壁,然后,冲破了地表。
冰层炸裂,冻土融化,亿万年积累的冰雪在可怖的高温与能量冲击下,化为冲天而起的白色蒸汽与浑浊的泥浆洪流。一个巨大的、搏动着的、仿佛有生命的暗红色“肉球”,从这毁灭性的喷发中心,缓缓升起,直至高悬于哀恸冰川那铅灰色、终年不散的低垂云层之上。
它,便是伪日。
其形并非浑圆,更像一颗不规则的、不断蠕动、表面流淌着粘稠暗红能量与熔岩脉络的“活体星辰”。它没有固定的边界,边缘处如同燃烧的沥青般缓缓流淌、滴落,却又被无形的力场束缚,维持着大体形态。每一次搏动,都向外辐射出一圈暗红色的、带着灼热与腐蚀性的光晕,将周围的云层染成不祥的血色,并伴随着低沉、仿佛无数怨魂哀嚎叠加而成的嗡鸣。
光芒洒落。
暗红色的、粘稠的、带着温度的光芒,如同稀释的血浆,泼洒在哀恸冰川这片被冰封了无数岁月的苦寒大地上。
起初,是寂静。
紧接着,是亿万年坚冰无法承受突如其来的“温暖”而发出的、连绵不绝的呻吟与爆裂声。
“咔嚓——咔嚓嚓——!!!”
冰川,这片北地的脊梁与墓碑,开始崩解。高耸的冰崖出现巨大的裂缝,继而轰然倒塌,激起漫天冰尘。广袤的冰原表面,蛛网般的裂痕迅速蔓延,冰层在暗红光线的持续照射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融化成水,汇聚成溪流,溪流汇成江河,江河奔涌成滔天洪水。
“轰隆隆——!”
融化的雪水混合着冰碴、泥土、以及被冲刷出的万年冻土,形成浑浊不堪的泥石洪流,沿着古老的河道、低洼的冰谷,疯狂地倾泻而下。所过之处,冰层被彻底剥离,露出下方黝黑、贫瘠的冻土,随即冻土也在高温洪水中迅速软化、崩塌。栖息在冰缝中的雪狐、在冰原上游荡的霜鬃牦牛、潜藏在冰层下的耐寒鱼类……无数适应了极寒环境的北地生灵,甚至来不及反应,便被汹涌的洪水吞没,或在突然“温暖”却充满毒性的空气中窒息、灼伤,发出绝望的哀鸣,成片死去。
雪原化为泽国,接着在持续的高温下,泥泞的地表迅速蒸腾起大片大片的白色水汽,水汽中混杂着伪日散发的硫磺毒气和冰川下封存了不知多少万年的未知秽气,形成一片笼罩大地的、灰白中泛着暗红的致命酸雾。空气变得灼热、潮湿、污浊,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刺痛与窒息感。
北地的生态,在这畸形的“光明”与“温暖”下,正以惊人的速度走向崩溃。
……
魔窟之内。
洞窟顶端那个被伪日强行破开的大洞,此刻成为了唯一的光源。暗红色的、令人不安的光芒如同粘稠的血浆,从破口倾泻而下,照亮了下方面目全非的战场,照亮了狂欢的魔族,也照亮了那些或坐或卧、仰头望天的夸父族人们。
幸存的魔族工匠、士兵、以及冥渊带来的精锐魔将,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他们跪倒在地,向着洞顶那暗红的“太阳”顶礼膜拜,口中呼喊着混乱的赞歌。冥渊耗尽了魔元,脸色苍白如纸,悬停在半空,却笑得肆意而疯狂,猩红的眼眸中倒映着伪日,充满了造物主般的陶醉。他成功了!他亲手将这颗混沌的太阳送上了天空!他将成为北地,乃至整个世界新的主宰!
而下方,劫后余生的夸父们,反应则复杂得多。
大部分夸父,无论老少,无论伤势轻重,此刻都呆呆地仰着头,望向那从未见过的、散发着“光”和“热”的源头。那暗红的光芒,落在他们粗糙的、布满伤痕和尘土的皮肤上,带来一种久违的、令人颤栗的暖意。这暖意如此陌生,却又如此……令人沉醉。
数千年的黑暗,数千年的严寒,早已将“对光明的渴望”镌刻进了他们的血脉和灵魂深处。那是祖先追日渴死道旁的悲壮遗志,是代代相传的、支撑他们在无尽苦寒中活下去的终极梦想。
“有了太阳……” 一个年老的夸父,颤抖着伸出骨节粗大、布满冻疮和老茧的手,试图去接住一缕从破口洒下的暗红光柱。光线落在他掌心,带来微微的刺痛,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干渴的灵魂得到滋润般的满足感。他浑浊的老眼中,泪水滚滚而下,声音嘶哑,近乎呜咽地重复着那句烙印在灵魂深处的话:“……北方就不再是一片苦寒之地……”
“有了太阳……北方就不再是一片苦寒之地……” 第二个夸父喃喃道,他躺在地上,胸口的伤口还在渗血,但望着那光的眼神,却充满了一种近乎虔诚的迷醉。
“有了太阳!有了太阳了!” 一个年轻的夸父猛地站起来,不顾伤势,张开双臂,仿佛要拥抱那暗红的光芒,声音因激动而变形,“我们等到了!祖先啊!你们看到了吗?太阳!北方有太阳了!”
越来越多的人加入进来。起初是低声的呢喃,继而变成清晰的重复,最后汇聚成一片低沉、却充满力量的、近乎祈祷般的诵念声浪,在空旷的洞窟中回荡,甚至压过了魔族的欢呼。
“有了太阳……北方就不再是一片苦寒之地……”
“有了太阳……北方就不再是一片苦寒之地……”
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整齐,越来越狂热。他们自动屏蔽了那光芒中令人作呕的硫磺味,忽略了空气中开始弥漫的、来自上方洪水与酸雾的潮湿腥气,更看不见那光芒背后所代表的毁灭与奴役。他们只看到了“光”,感受到了“暖”。数千年的渴望,如同压抑的火山,在这一刻被点燃、引爆,化作盲目的、不容置疑的信仰。这信仰如此强烈,甚至暂时压过了对魔族的仇恨和对现状的理性思考。
“顽石”长老挣扎着,在一堆碎石中站起身。他苍老的脸上,每一道皱纹都因痛苦和愤怒而扭曲。他看着族人们脸上那熟悉的、对“光明”的渴望,此刻却变成了对那邪恶伪物的顶礼膜拜,心如刀绞。他猛地推开搀扶他的族人,用尽全身力气,用古老的夸父语嘶声怒吼,声音如同受伤的猛兽:
“假的!睁开眼睛看看!那是假的!!!”
他指着洞窟顶部倾泻的暗红光芒,指着地面上开始汇聚的、从上方破口滴落、混合着融冰和污水的浑浊水流,声音嘶哑欲裂:“看看那光的颜色!闻闻那空气里的毒!那‘温暖’在融化我们的土地!在制造洪水!那是魔族的毒药!是毁灭我们的武器!不是太阳!不是我们祖先追寻的、滋养万物的真阳!那是披着光明外衣的魔鬼!!!”
他的怒吼,在数百夸父越来越响亮的诵念声中,显得那么微弱,那么无力。如同狂风中一缕随时会熄灭的火苗。许多夸父听到了,脸上闪过一丝挣扎和迷茫,但很快,那对“光明”的本能渴望和对数千年苦难即将终结的虚幻希望,再次淹没了这微弱的理性。
“长老……那是光啊……暖的……” 一个年轻的夸父喃喃道,眼神依旧迷离。
“魔族……他们说……太阳升起,就给我们自由……” 另一个年老的夸父低声重复着谎言,仿佛在说服自己。
“炽心”站在“顽石”身边,双拳紧握,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鲜血。他看着族人们狂热而迷茫的脸,看着那暗红光芒下开始积水的家园(洞窟),内心撕裂般痛苦。他恨魔族入骨,但他也渴望结束这永恒的黑暗。此刻,族人的反应,让他第一次如此深刻地体会到,被奴役的不仅是身体,还有被苦难扭曲的、对希望本身的判断力。他张了张嘴,想和长老一起呐喊,却发现自己喉咙发紧,发不出声音,只有滚烫的液体在眼眶中打转。
二、 风雪漫中洲,亲人忧心焚
就在伪日的光芒开始扭曲北地,哀恸冰川化为泽国之时,其引发的影响,如同投入静湖的巨石,涟漪以惊人的速度,向着整个世界扩散。
……
中洲,皇都。
时值初夏,本应是繁花似锦、绿树成荫的时节。然而,此刻的皇都,却被一场突如其来的、诡异的鹅毛大雪所笼罩。
苏尚书府,书房。
兵部尚书苏镇岳推开雕花木窗,一股凛冽刺骨的寒风立刻裹挟着大片的雪花灌入温暖的书房,让他这位久经沙场、修为已达“镇岳”境(对应修仙体系的较高层次)的强者,也忍不住眉头一皱,体内气血微微流转,才驱散了那侵入骨髓的寒意。
窗外,天地一片素白。庭院中精心侍弄的奇花异草,被厚重的积雪压弯了腰,不少已显枯败。池塘表面结了薄冰,锦鲤不见踪影。远处的街市,行人稀疏,皆裹着厚厚的冬衣,行色匆匆,脸上带着茫然与忧惧。初夏飞雪,这绝非吉兆。
苏镇岳的脸色,比窗外的天气更加阴沉。他手中捏着一封刚从北地以最高级别加急符印传送回来的密报。纸张粗糙,字迹潦草,显然是在极端紧急的情况下仓促写成。信息支离破碎,但几个关键词,却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心上:
“敌巢异动……地脉狂涌……巨物升空……光热异常……联络中断……生死未卜……”
“生死未卜”四个字,尤其刺眼。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仿佛要穿透漫天风雪,望向那遥远的、此刻不知正经历何种剧变的北方。寒风卷着雪花扑打在他刚毅的脸上,带来冰冷的湿意。
“之祁……映雪……” 他低声念出两个名字,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眼前仿佛浮现出女儿离家时那双坚毅又隐含担忧的眼眸,浮现出那个在演武场上锋芒毕露、又在自己面前略显局促却眼神清正的少年身影。
“我说过,等你们回来,为你们主持婚礼……” 苏镇岳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将密报的边缘捏得发皱,留下深深的指痕。一股尖锐的、混合着担忧、自责、以及深沉的无力感的痛楚,狠狠攫住了他的心脏。他不仅是执掌天下兵马、肩负守护中洲重任的兵部尚书,更是一个普通的父亲。他刚刚认可了一个或许能托付女儿未来的年轻人,转眼间,却可能同时失去女婿和女儿。
书房内炭火噼啪,温暖如春,苏镇岳却觉得浑身发冷。他走到书案前,铺开上好的宣纸,提起狼毫,饱蘸浓墨。笔尖悬在纸上,微微颤抖,却久久无法落下。写什么?下令不惜一切代价救援?北地局势不明,魔族盘踞,伪日诡异升空,派谁去?去多少?能救回吗?还是……下令放弃,保存力量,应对这突如其来的诡异天象和可能随之而来的更大危机?
笔尖的墨汁,终于承受不住重量,滴落在雪白的宣纸上,晕开一团浓黑,仿佛他此刻沉重而无解的心事。
……
皇宫,御书房。
灯火通明,亮如白昼,却驱不散弥漫在空气中的凝重与寒意。御案之上,奏章堆积如山,几乎每一份的封皮上都盖着代表“加急”、“灾异”、“军情”的红色或黑色印记。
新人皇轩辕明,登基不过年余,年轻的脸庞上早已褪去了初登大宝时的意气风发,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疲惫、焦虑,以及被强行压下的惊惶。他刚刚放下又一份奏报——南境云州急报,三日前突降百年不遇之暴雪,冻毙人畜无算,道路断绝,民心恐慌。
他抬手用力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只觉得头痛欲裂。天灾?不,这绝非寻常天灾。北地异变,伪日升空,中洲盛夏飞雪……这背后,定有惊天的阴谋,或是某种可怖的天地剧变。
“陛下,歇一歇吧,您已经两天未曾合眼了。” 温柔而略带担忧的声音在身旁响起。皇后苏沐晴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参汤,轻轻放在御案一角。她身着淡雅宫装,容貌与苏映雪有七八分相似,气质却更显温婉柔美,只是此刻眉宇间也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愁云,那是对北地亲人的深切挂念。
轩辕明放下揉着额角的手,握住苏沐晴微凉的柔荑,入手一片冰凉。他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却比哭还难看:“沐晴,朕如何睡得着?北地异变未明,伪日凌空,中洲又突遭此等诡异寒灾,各州府急报如雪片飞来,民心不稳,边境恐生事端……朕这个皇帝,若不能护佑子民,廓清寰宇,何以面对列祖列宗,何以面对天下苍生?” 他登基时,也曾立志做一代明君,开创盛世,却万万没想到,最先迎接他的,竟是这般莫测而恐怖的危机。
苏沐晴反手轻轻握了握夫君的手,想传递一些温暖和力量,却发现自己的手也同样冰凉。她强压下心中的忧虑,柔声道:“陛下励精图治,心系万民,臣妾与天下百姓都看在眼里。只是龙体为重,若陛下累倒了,才是真正的大患。这参汤,陛下趁热用些吧。”
轩辕明知道妻子是在宽慰自己,心中一暖,正待端起参汤,御书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甲胄碰撞的铿锵之声。
“报——!!!北境八百里加急军情!!!”
一名浑身落满雪花、带着刺骨寒气的传令兵,被内侍急匆匆引了进来。他单膝跪地,头盔下的脸庞因急速奔驰和严寒而冻得青紫,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和惊惶:
“启禀陛下!北境镇魔关、凛风堡等多处观测哨所,于三个时辰前,同时观测到……观测到北方天际,哀恸冰川方向,升起一轮……一轮巨大无比的暗红色‘太阳’!”
“暗红色太阳?” 轩辕明和苏沐晴同时失声,霍然站起。苏沐晴更是脸色煞白,手中端着的参汤碗“哐当”一声掉落在地,摔得粉碎,汤汁四溅。
传令兵喘了口气,继续用近乎嘶吼的声音汇报,仿佛不如此不足以表达所见之恐怖:“其光芒暗红,所照之处,哀恸冰川万载玄冰竟开始飞速融化,引发滔天洪水,冰原化为泽国,毒雾弥漫!更……更诡异的是……” 传令兵的声音因恐惧而变形,“钦天监修士以观星秘法紧急测算……发现……发现我中天正阳,其煌煌轨迹,竟……竟也发生了一丝偏转,正……正极其缓慢地,向着北方,向着那伪日所在……移动!”
“什么?!!”
轩辕明如遭雷击,踉跄后退一步,撞在御案上,堆积如山的奏章哗啦散落一地。苏沐晴更是娇躯一晃,几乎晕厥,连忙扶住桌角,美眸之中,尽是难以置信的惊骇。
双日同天?不,是一真一伪!真阳……竟被那伪日引动,开始北移?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中洲,乃至整个天下,将失去真正太阳的照耀!意味着永恒的寒冬,将随着真阳的远离而降临!意味着万物凋零,生灵涂炭!这是真正的、灭世级别的灾难!
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了轩辕明,但随之而来的,是身为帝王、身为天下共主的巨大责任感和决断力。他猛地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眼神中射出锐利如刀的光芒,那属于人皇的威仪与担当,在这一刻压倒了恐惧。
“传旨!” 轩辕明的声音斩钉截铁,回荡在寂静的御书房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即刻起,皇都,不,整个中洲,进入‘九州御灾’最高预案!敲响景阳钟,召集文武百官,不,朕要亲自主持大朝会!着钦天监正、左右丞相、六部尚书、柱国将军,即刻入宫!不得有误!”
一道道命令,如同雪片般从御书房飞出:
“命各州府郡县,即刻开仓放粮,赈济灾民,加固屋舍,储备薪炭,全力应对严寒!”
“命各军镇提高戒备,严防妖族、魔族趁乱异动,特别是北境军团,最高级别战备,密切监视伪日动向及魔族异动!”
“传令镇北侯,不惜一切代价,查明北地详情,接应……接应所有可能生还的北地行动人员!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最后一道命令,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出的。目光与脸色苍白的苏沐晴微微一碰,都看到了彼此眼中那深不见底的担忧。
苏沐晴紧紧攥着衣袖,指甲掐进掌心。姐姐,萧大哥,还有同行的伙伴们……你们到底怎么样了?这漫天风雪,这偏离的真阳,这诡异的伪日……你们一定要平安啊!她在心中无声地呐喊,祈祷。
皇宫的钟声,沉重而急促地响起,穿透漫天风雪,回荡在皇都上空,宣告着一个前所未有的严寒与危机时代,正式降临。
三、 魔窟深处,最后的路障
暗红的光芒,从洞窟顶端那个巨大的破口倾泻而下,取代了先前魔晶的幽绿光芒,将整个地下空间染上一层诡异、粘稠的色调。空气灼热而污浊,弥漫着硫磺、融冰的湿气,以及淡淡的血腥味。上方,隐约传来洪水奔腾的轰鸣,以及伪日搏动时那低沉的、令人心烦意乱的嗡鸣。
萧之祁背靠着一块冰冷的岩石,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腹间火辣辣的疼痛。苏映雪给他的丹药已经服下,药力正在缓慢化开,修补着受损的经脉和内腑,但距离恢复战力,还差得远。他右臂上的斧形光纹,此刻正以一种恒定的、微弱的频率闪烁着,伴随着每一次闪烁,都传来一阵清晰的、与头顶上方那邪恶存在隐隐对抗的悸动,以及……一丝奇异的牵引感。
风灵半跪在他身侧,青芒弓横在膝上,她的手依旧在微微颤抖,不是恐惧,而是脱力和内伤所致。射杀暗蚀的那一箭,耗尽了她的精气神。烈锋拄着裂空枪,勉强站立,银色的甲胄上沾满血污和尘土,气息不稳,但眼神依旧锐利,死死盯着前方。苏映雪脸色苍白如纸,靠在大白身上,大白低伏着身体,碧绿的狼瞳警惕地扫视四周,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他们几人背靠背,围成一个小圈,在这片被暗红光芒笼罩、魔族欢呼与夸父诵念交织的诡异空间里,显得如此孤立无援。
“必须做点什么。” 苏映雪的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她强行凝聚精神,分析着眼下的局势,“伪日刚刚升空,冥渊强行催动,消耗必然巨大,伪日本体与地下魔窟的能量连接,与地脉的勾连,绝不可能瞬间完成,必有未稳之处,或是残留的关键节点、控制核心仍在此地。这是我们最后,也是唯一的机会。”
“机会?在哪?” 风灵苦笑,抬了抬下巴,指向他们想要前往的几个方向。
通往洞窟更深处、疑似存在控制中枢、能量枢纽或备用法阵核心的几条主要通道,此刻,已经被身影挡住了。不是魔族,而是夸父。
数十名,上百名夸父族人,大部分身上还带着伤,脸上残留着激战后的疲惫,但他们的眼神,此刻却充满了某种狂热的迷茫,以及……警惕。他们自发地,或是在少数残存魔族监工的暗中煽动和引导下,堵在了那些通道的入口处。他们看向主角团的眼神,复杂无比。有对之前并肩作战(尽管短暂)的感激和犹豫,但更多的,是一种被“光明”迷惑后产生的、本能的排斥和防卫。
“他们……不让我们过去。” 风灵低声道,语气中带着苦涩。被想要拯救的、刚刚还并肩反抗魔族的同胞阻挡,这种滋味,比面对魔族刀剑更令人难受。
一个格外高大的夸父,胸口缠着渗血的粗布,挡在最前面。他眼神灼灼地看着主角团,又敬畏地望了一眼洞顶倾泻的暗红光芒,声音洪亮,重复着那句此刻如同魔咒般的话:“外乡人,你们也看到了!太阳!太阳升起来了!北方,不再是一片苦寒之地了!这是我们的希望!你们……你们想干什么?想毁掉我们的太阳吗?”
“对!不能让他们过去!”
“他们是和魔族一伙的?还是嫉妒我们夸父终于有了太阳?”
“保护太阳!保护我们的希望!”
其他夸父也纷纷鼓噪起来,尽管声音不那么整齐,眼神中也多有挣扎,但对“太阳”的执念,暂时压过了其他。他们缓缓移动,隐隐形成了合围之势。
烈锋强忍着胸口翻腾的气血,上前一步,裂空枪拄地,朗声道:“夸父族的兄弟们!听我一言!我乃苍狼部王子烈锋,绝无恶意!那高悬之物,绝非你们先祖追寻的、滋养万物的真阳!那是魔族以混沌邪力炼制的伪物!你们感受一下那光里的邪恶气息!看看这融化的冰水!闻闻这空气中的毒素!那是毁灭,不是新生!”
苏映雪也支撑着站起,尽管身形摇晃,声音却清晰冷静,她指着上方破口滴落的、混合着泥浆的污水,又指向周围开始蒸腾的、带着异味的水汽:“真正的太阳,带来的是温暖、光明和生机。可这‘太阳’带来的是什么?是洪水,是毒雾,是家园的毁灭!魔族奴役你们,用你们同胞的血肉灵魂炼制此物,又怎会好心赐予你们真正的光明?这不过是裹着蜜糖的砒霜,是要让你们在虚假的光明中,走向彻底的灭亡!”
她的话语如同冰锥,刺入一些夸父的心里。不少人脸上露出挣扎、痛苦、迷茫的神色。他们看看头顶暗红的“太阳”,又看看脚下浑浊的积水,嗅着空气中越来越明显的硫磺和腐败气味,内心的信念开始动摇。
“顽石长老”在人群后方,急得捶胸顿足,用夸父语嘶吼着,试图唤醒族人,但他的声音被更多的、狂热的诵念声淹没。
“炽心”挤到人群前面,眼睛赤红,对着那个高大的夸父吼道:“岩山大哥!你醒醒!你看看我身上的伤!看看死去的族人!魔族是什么东西,你还不清楚吗?他们的话能信?这光不对劲!我亲眼看见他们把我们的兄弟扔进那‘太阳’里!这是用我们的命点燃的魔鬼之火!”
名叫“岩山”的高大夸父身体一震,看着“炽心”身上狰狞的伤疤,眼中闪过痛楚和犹豫。但当他再次抬头,感受到那暗红光芒落在皮肤上带来的、实实在在的“暖意”时,那犹豫又动摇了。数千年的黑暗,太冷,太漫长了……这“光”,这“暖”,即使是假的,即使是毒药,也如此诱人……
“不……那是太阳……” 岩山喃喃道,眼神重新变得固执,“有了太阳,一切都会好起来的……魔族答应过……”
交涉,陷入了僵局。甚至有几个被狂热冲昏头脑的年轻夸父,举起了手中的石块和残破工具,对主角团露出了明显的敌意。残存的魔族监工在不远处冷眼旁观,嘴角挂着得意的、嘲讽的冷笑。他们乐见其成,让这些愚蠢的巨人自相残杀,再好不过。
“冥顽不灵!” 烈锋气得银牙紧咬,却又无可奈何。难道真要向这些被蒙蔽的同胞动手?
就在这时,高空中传来冥渊那带着疲惫,却依旧充满狂傲与讥讽的魔识传音,响彻在每个人耳边:“愚昧的巨人们,尽情膜拜吧!享受本座赐予尔等的‘光明’与‘温暖’!这才是你们应得的恩典!至于那几只侥幸未死的小老鼠……”
他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毒蛇,扫过下方被夸父围困的主角团,猩红的眼眸中满是猫捉老鼠般的戏谑:“待本座稍作调息,彻底稳固这‘大日’,再来慢慢炮制你们。好好享受这最后的、与这些蠢巨人相处的时光吧,哈哈哈!”
狂笑声中,冥渊不再理会下方蝼蚁般的争执,全力运转魔力,开始与天空中那巨大的伪日核心建立更紧密的联系,试图引导其能量,彻底稳定下来,并按照他的意志运转。整个洞窟,乃至上方的哀恸冰川,都随着伪日的“呼吸”和冥渊的操控,发生着更剧烈的震颤。伪日的光芒,似乎变得更加凝聚,也更加不稳定,时而明,时而暗,仿佛一个初生的、躁动的邪恶生命,正在努力适应这个真实的世界。
前路,被狂热而迷茫的同胞阻挡。后方,是虎视眈眈、随时可能扑上来的魔族。头顶,是正在被稳固的、灭世级别的邪物。自身,重伤未愈,战力十不存一。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将萧之祁等人淹没。比之前被公孙文礼碾压时,更添一分被“自己人”背弃的冰凉。
苏映雪的目光,扫过那些表情挣扎、却又固执挡在前方的夸父,扫过远处焦急万分的“顽石”和“炽心”,最后,落在身旁的萧之祁身上。少年的侧脸在暗红光芒下显得棱角分明,汗水混合着血污,顺着下颌滴落。但他的眼神,却没有丝毫放弃,反而死死盯着自己的右臂。
萧之祁的右臂,那斧形光纹,此刻正以一种前所未有的强度和频率闪烁着,光芒不再仅仅是暗红与冰蓝交织,竟隐隐透出一丝微弱却纯净的、仿佛能驱散一切阴霾的淡金色!不仅如此,那光纹变得滚烫,甚至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震颤,一道道极其微弱的、混合着冰蓝、暗红与淡金的流光丝线,从他手臂上逸散出来,并非指向天空的伪日,也非指向任何通道,而是遥遥指向了洞窟深处,一个被坍塌的矿石和废弃器械半掩着的、幽深黑暗的古老矿道入口!
那条矿道,看起来早已废弃多年,入口狭窄,布满蛛网和灰尘,与周围宏伟的魔能建筑和主干道相比,毫不起眼,之前也无人注意。
“那里!” 苏映雪灰暗的眸子,骤然爆发出惊人的光芒,如同绝境中看到最后一缕曙光,她猛地抓住萧之祁的手臂,声音因激动而颤抖,“萧大哥!你的‘钥匙’……在指引我们!伪日的弱点,或者控制它的关键,可能就在那条废弃矿道的深处!”
希望,如同风中残烛,却顽强地再次点亮。
然而,希望之火所指的方向,那条幽深废弃矿道的入口,此刻,同样被几名眼神狂热的夸父把守着。他们或许不明白那条矿道有什么特殊,但他们接到的命令(或自发形成的意识),是“保护太阳相关的一切,阻止外人靠近任何可能的方向”。
如何突破这些被蒙蔽同胞的阻拦,抵达那可能是最后希望的所在?如何在冥渊彻底稳固伪日之前,找到并利用那可能的弱点?外面的世界正在剧变,真正的太阳正在偏离,时间,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滑向不可挽回的深渊。
萧之祁感受着右臂传来的、越来越强烈的牵引感和对抗感,那感觉如此清晰,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矿道深处呼唤着他,与伪日对抗,又与他共鸣。他缓缓握紧了拳头,指甲再次刺入掌心,带来一丝锐痛,帮助他集中精神。
他转过头,看向苏映雪,看向风灵,看向烈锋,看向低吼的大白,最后,目光缓缓扫过那些挡在前方的、熟悉又陌生的夸父面孔,扫过远处“顽石”长老焦急的脸,扫过“炽心”痛苦而挣扎的眼神。
绝境依旧,希望微茫。
但,路就在那里。
他深吸一口气,忍着剧痛,缓缓地,异常坚定地,站直了身体。
“走。” 他只说了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