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暗海沟的“光”,是一种粘稠的、沉滞的、仿佛从亿万年腐烂海藻与深海淤泥中缓慢析出的、带着淡淡磷火质感的惨绿色。它无法照亮什么,只是勉强将无边的黑暗晕染成一片更加令人不适的、病态的朦胧。
临时开辟出的、位于海沟侧壁一处天然岩洞内的“聚落”,与其说是避难所,不如说是一群惊弓之鸟勉强挤在一起取暖的巢穴。几十个淡蓝色的、光芒比之前在珊瑚迷城时更加黯淡、摇摇欲坠的防护气泡,紧贴着嶙峋的岩壁悬浮着。气泡内,幸存的人鱼们蜷缩着,大部分陷入昏睡或麻木的沉默,只有压抑的、偶尔控制不住的、孩童的细微啜泣,或是伤者忍痛的闷哼,在死寂的海水中传递,更添凄凉。
最大的那个气泡,被临时充作“议事处”与“伤员集中点”。几位仅存的、伤势相对较轻的长老,正围着一块表面布满天然孔洞、散发着苍凉古老气息的灰白色巨大海螺壳,螺壳内部,以某种特殊荧光海藻的汁液,铭刻着密密麻麻、细小如蚁的、属于人鱼最古老传承的骨文。
月汐跪坐在螺壳前,脸色苍白,但眼神异常专注,甚至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锐利。她纤细的、指尖微微颤抖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些凹凸不平的古老文字,幽蓝的眼眸中倒映着螺壳内部自行散发的、极其微弱的乳白色荧光。苏映雪和墨尘静立在她身后,同样凝神静气。墨尘的气息经过数日的强行调息与丹药辅助,表面上已平稳许多,至少站立行动无碍,只是脸色依旧带着失血后的淡淡苍白,唇色很淡。苏映雪则如同被冰封的雕塑,只有那双死死盯着骨文、仿佛要将每一个字都刻进灵魂深处的眼睛,还燃烧着一点不肯熄灭的、冰冷的火焰。
“这里……” 月汐的声音很轻,带着长久未开口的沙哑,手指停在螺壳中部一片格外密集、纹路也更深邃的区域,“记载的是……关于‘门’的禁忌,以及……东北方那片被诅咒的海域……”
她开始逐字逐句地翻译、解释,声音在寂静的气泡内回荡,每一个音节,都仿佛带着万古的尘埃与森然的寒意。
“……其域,在极东之北,穷海之尽。天光不至,生机绝灭。水色如铅,雾锁终年。有岛环列,礁石狰狞,若星陨之痕,围浅盆如巨眸,凝视虚空……故名——葬星海。”
葬星海。
仅仅是这个名字,就让人心头无端一沉。
“上古之末,魔主伏诛不周山,然其族类未尽……” 月汐的指尖继续移动,声音愈发低沉,“有先圣轩辕氏、燧明氏、有巢氏等,率人族百战之师,逐残魔于东海之极,围于……葬星之地。是役,天地同悲,神魔血染,万灵陨落,怨气冲霄,至阴至煞之气汇于海眼,遂成绝地。”
“为绝后患,诸圣以无上伟力,借山川地脉与人族鼎盛之气运,于葬星核心,开启禁忌之门,通不可知、不可达之绝狱,将魔孽中之最顽、最恶者,尽封于门内,永镇之……门锁以气运,封以地脉,本应万世不移……”
月汐的声音顿了顿,指下的骨文,在此处出现了几道细微的、仿佛被什么力量侵蚀过的裂痕,字迹也变得模糊了些。
“然……岁月无情,天地有缺。封印之力……或有衰微,门隙渐生……邪气、魔氛、乃至当年陨落神魔之残怨……时有外泄,如毒瘴弥漫,滋养邪祟,吸引……魔道之辈。”
听到这里,苏映雪与墨尘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夜无痕感应到的“香甜”波动,果然源于此!封印松动,外泄的、精纯的魔气与邪能,对重伤且修炼邪功、融合了污染碎片与龙皮的他而言,无异于致命的诱惑与最佳的“疗伤圣品”!
“那……可有克制之法?或……彻底解决之道?” 苏映雪忍不住开口,声音干涩。她关心的不仅是夜无痕,更是萧之祁体内那同样源于“魔”与“怨”的龙皮侵蚀。
月汐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深吸一口气,手指移向了螺壳更深处,一片似乎后来添加的、笔触更加飘逸、甚至带着某种画卷般意境的骨文区域。这里的文字更加古老晦涩,但月汐的传承记忆中,似乎对此有特殊的感应。
“后世……不知具体何年,有一号‘画中仙’之神秘大能,曾游历东海……” 月汐的语调,带上了一丝奇异的波动,仿佛在共鸣着什么,“彼时,其手中持有一枚……未被玷污的‘盘古之契’碎片,并以之入画,成‘桃源’奇境,福泽一方……”
画中仙!未被污染的碎片!
墨尘的瞳孔几不可查地微微一缩。苏映雪的心脏也猛地一跳。
“然,后……碎片不知所踪。” 月汐继续,声音带着惋惜,“骨文有载,后世有零星传闻,那枚遗失碎片(疑为‘幻梦’),遭魔气深度污染,并因缘际会,与应龙陨落后部分遗蜕之皮,产生了……诡异之融合绑定,成不祥之源……”
一切线索,在此刻串联!夜无痕得到的,正是这枚被污染、并与应龙皮绑定融合的“幻梦”碎片!所以他才能以人类之躯,强行融合龙皮,走上化龙邪路!
“画中仙前辈,痛惜碎片被污,为寻净化之法,踏遍诸海……” 月汐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丝,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激动,手指停在了一片散发着格外柔和、坚韧的乳白色荧光的骨文区域,“其……曾至葬星海!于那至阴至邪、万灵绝迹之绝地深处,其竟……感应到了一缕!”
“一缕极其微弱,却坚韧不朽、炽热磅礴、仿佛能照亮万古长夜的、纯粹的——人族先圣遗留之气运与守护意志之光!”
人族气运!先圣意志!在那被魔气与邪能充斥的葬星绝地,竟然还残留着这样的光芒?!
苏映雪和墨尘的呼吸,都为之一窒。
“前辈受此感召,心有所悟。以其通天彻地之能,以那缕人族气运与守护意志为核心,于葬星海某处隐秘之极的‘节点’,结合碎片本源之奥义,穷尽心血,布下了一座……”
月汐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一字一句,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可汇聚、激发四枚‘盘古之契’碎片全部净化伟力,借人族气运加持,涤荡一切污秽邪魔的——终极净化法阵!”
“此阵,或为……净化污染碎片、乃至驱除与其深度绑定融合之邪物(如龙皮)侵蚀的——唯一已知之法!”
找到了!
苏映雪的眼中,那冰封的火焰轰然爆燃!仿佛无边黑暗中,终于出现了一道清晰的光!尽管这道光,位于那传说中埋葬神魔的绝地,尽管它虚无缥缈,尽管它需要集齐四枚碎片,需要通过未知的考验……但,那是希望!是真真切切、有据可查、能拯救萧之祁的唯一希望!
“阵法……可还完好?如何激发?有何限制?” 墨尘的问题,冷静而直接,切中要害。
月汐快速浏览着后面的骨文,眉头却渐渐蹙起,脸色也变得难看:“骨文记载……阵法依托之人族气运残留,虽坚韧,然岁月流逝,亦在缓缓衰弱……加之封印松动,邪气侵蚀,阵法本身……恐已不稳。激发需四枚碎片齐聚,且持碎片者,需心怀至诚守护之念,无惧无畏,经受阵法对心志与信念之考验……且……”
她抬起头,看向苏映雪和墨尘,眼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急迫与担忧:
“时间……紧迫! 气运消散一丝,阵法便弱一分,邪气侵蚀便重一分!必须在阵法彻底失效或被邪气污染前,完成净化!否则……不仅前功尽弃,恐引发不可测之反噬!”
紧迫!必须立刻行动!
“立刻准备,前往葬星海!” 苏映雪毫不犹豫,斩钉截铁。所有的迷茫、痛苦、绝望,在这一刻,都化为了坚定不移的行动力。
“我去安排船只、物资、向导……” 月汐立刻起身,就要往外走。
然而,就在此时——
“嗡……!!!”
苏映雪胸口,那枚一直贴着肌肤、散发着清冷微光的“镇净”碎片,毫无征兆地、剧烈地震颤、发热起来!一种熟悉、却又充满了混乱、痛苦、挣扎、以及一丝……决绝的意念波动,如同跨越了遥远时空的微弱电信号,清晰地、断断续续地,透过碎片之间的联系,传入了她的心神之中!
是萧之祁!是“生发”碎片!还有……那枚污染“幻梦”碎片的混乱波动!
“之祁……他还……活着……他在……动?!” 苏映雪猛地捂住胸口,脸上血色瞬间褪尽,又骤然涌上一抹不正常的潮红,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狂喜与更深的恐惧!她清晰地“感觉”到,那个本应沉沦在龙宫深渊、被龙皮彻底侵蚀的灵魂烙印,不仅没有熄灭,反而在某个短暂瞬间,爆发出了一股强烈到无法忽视的、属于“萧之祁”本我的挣扎与意志!而且,这股波动正在以极快的速度,朝着东北方向移动!
“他……清醒了?哪怕只是片刻?” 墨尘也感应到了“黎明”碎片传来的、微弱的、充满混乱痛苦的共鸣,沉静的脸上闪过一丝惊容,“他在……主动前往东北?目标是……葬星海?!”
为什么?难道他也感应到了葬星海的召唤?还是说……被龙皮怨念本能驱使,前往那邪能汇聚之地?亦或是……在短暂的清醒中,做出了某个决定?
苏映雪的心,如同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狂喜于他还“在”,恐惧于他的状态和未知的意图。但无论如何,必须追上他!绝不能再让他独自面对那一切!
“我们必须立刻出发!追上他!” 苏映雪的声音,因急切而微微尖锐。
“我去准备!最快一刻钟!” 月汐毫不拖沓,转身冲出了气泡。
墨尘看着苏映雪焦急慌乱、却又强行镇定的侧脸,又感受了一下自己体内依旧滞涩隐痛、远未恢复的经脉与黯淡的“黎明”碎片,沉默了一瞬。随即,他暗中运转某种秘法,将最后几枚珍贵的、稳定气息的丹药吞下,强行将紊乱的气息压制、平复,脸上那丝病态的苍白也似乎消退了些许。他不能让她们看出自己本源受损、战力大打折扣的实情。接下来的路,他必须撑住,至少……在找到萧之祁、激活净化法阵之前。
“走。” 他只说了一个字,率先向气泡外走去,背影挺直,气息似乎恢复了不少沉稳。
苏映雪不疑有他,紧紧跟上。
(与此同时,龙宫深渊,未知的黑暗深处)
黑暗,并非虚无。黑暗,是无数混乱、尖锐、充满血腥与杀戮画面的碎片,是冰冷粘稠、如同无数触手缠绕灵魂的怨念低语,是对一切鲜活生命本能的、暴戾的吞噬欲望。
萧之祁的意识,就如同沉没在这片黑暗深渊最底部的、一粒微弱的火星。大部分时间,他被无尽的负面情绪与兽性本能所淹没,只剩下最基本的、属于“掠食者”的感知与行动。他凭借龙皮带来的、对邪能与混乱能量的亲和,在这片深渊废墟中游荡、吞噬那些弱小的、被污染的能量体,身体在一种畸形的状态下,缓慢地、不稳定地“强大”着,鳞片纹路愈发清晰,猩红的眼眸几乎成为常态。
但在某个连时间都失去意义的瞬间——
“嗡——!!!”
紧贴在他胸口、被暗金龙皮覆盖之下的“生发”碎片,以及更深层、几乎与他胸膛半融合的污染“幻梦”碎片,同时,毫无征兆地,爆发出了一阵前所未有的、激烈的、充满了“渴望”与“抗拒”双重意味的共鸣!
这共鸣,仿佛来自极其遥远、却又冥冥中同根同源的方向!带着一种温暖、坚韧、仿佛能驱散黑暗的、纯净的“光”的气息!是葬星海的方向!是那净化法阵的气息,还是……苏映雪她们手中碎片传来的、跨越时空的思念与呼唤?
这突如其来的、来自“同类”与“光明”的刺激,如同烧红的铁钎,狠狠刺入了被黑暗包裹的萧之祁的灵魂核心!
“呃啊啊啊——!!!”
一声混合了痛苦与短暂清明的嘶吼,从他被鳞片覆盖的喉咙中迸发!那双猩红的、几乎被兽性完全占据的眼眸,猛地,剧烈地闪烁、挣扎起来!猩红如同潮水般褪去,露出了底层那熟悉的、属于“萧之祁”的、充满了无尽痛苦、迷茫、以及……巨大惊骇的清明瞳仁!
他“醒”了。
借着碎片共鸣带来的、这极其短暂、可能只有几个呼吸的清明,他“看”清了自己。
抬起的手,覆盖着清晰的、冰冷的暗金色鳞片,五指变得尖锐,指尖闪烁着不祥的寒芒。
低下头,胸口、手臂,大片皮肤被同样的鳞片覆盖,在黑暗中反射着微弱的光。
意念沉入体内,经脉中奔腾的,不再是温润的“先天一气”,而是冰冷、暴戾、充满了破坏欲的、暗金与灰白交织的邪能力量。丹田中,那枚淡金色的元婴小人,此刻表面竟然也爬满了细微的暗金纹路,光芒黯淡,神情痛苦萎靡。
更可怕的是识海。无数充满怨毒、杀戮、疯狂的意念碎片,如同跗骨之蛆,深深嵌入他的精神世界,不断散发着污染与低语,试图再次将他拖入深渊。
“我……变成了……什么?” 一个充满恐惧与绝望的念头,刚刚升起,就被随之而来的、对自身这丑陋、邪恶模样的巨大憎恶与恶心所淹没。他想起了昏迷前的一切,想起了苏映雪泪流满面的脸,想起了自己对她说的那句“忘了我吧”……
痛苦,如同海啸,瞬间将他淹没。比肉体的伤痛,比龙皮侵蚀的冰冷,更加深刻,更加绝望。
但,就在这极致的痛苦与自我厌弃中,那来自东北方向、葬星海深处传来的、对体内龙皮与碎片同时具有“吸引”与“威胁”的奇异波动,再次清晰地,如同灯塔,穿透了他混乱的意识。
与此同时,另一股更加邪恶、混乱、却也同源的强大波动(夜无痕),也在朝着同一个方向疾驰。
夜无痕……葬星海……邪能……净化?
零散的碎片,在短暂的清明中,被惊人的意志力强行拼凑、思考。
夜无痕要去那里疗伤、恢复,甚至变得更强大。
而那里,似乎有某种能“净化”碎片的东西……对自己体内这邪恶的龙皮与污染,是否也有效?
如果……如果能在那里,解决夜无痕,终结这一切的源头……
如果……如果那净化之力,真的能将自己从这人不人、鬼不鬼的状态中解救出来,哪怕……希望渺茫……
如果……如果不能,那么至少,拉着夜无痕,一起葬身在那片埋葬神魔的海域,也算……为映雪,为月汐,为那些因这场灾祸死去的人,一个交代……
总好过在这里,慢慢变成一头没有理智、只知道杀戮的怪物,甚至……有一天,会将利爪伸向自己最爱的人。
短短数个呼吸的清明,萧之祁的脑中,却闪过了无数念头。最终,所有的痛苦、挣扎、恐惧、留恋,都被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与决绝所取代。
他缓缓抬起头,望向东北方向,那双刚刚恢复清明的眼眸中,最后一丝属于“人”的软弱与眷恋,如同风中的残烛,轻轻摇曳,然后,被他亲手,无声地掐灭。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了死志、觉悟、以及最后一丝不甘的、冰冷的火焰。
他不再试图压制体内再次开始翻腾、试图重新夺回控制的龙皮怨念。相反,他开始尝试着,去熟悉、去引导这股狂暴、邪恶、但此刻确实属于“他”这具身体的力量。他将残存的、属于自我的意志,如同最坚硬的礁石,深深埋入这狂暴力量的“洪流”之中,不为控制,只为引导一个方向。
然后,他最后“看”了一眼苏映雪她们可能离开的、相反的方向,仿佛要将那道永远烙印在灵魂深处的身影,最后再“刻”一遍。
没有言语,没有告别。
下一瞬,猩红,重新缓缓,不可抗拒地,爬回他的眼眸。但这一次,那猩红的深处,似乎多了一丝之前没有的、冰冷的、属于“萧之祁”的决绝目标。
“吼——!”
一声不再完全是兽性、而是混合了某种明确意图的低沉咆哮,从他喉咙中滚出。
周身暗金与灰白交织的邪能光芒轰然爆发,将他完全包裹。下一刻,这具被龙皮侵蚀、意识在清醒与沉沦边缘挣扎的躯体,化作一道不祥的流光,不再有任何犹豫与迷茫,朝着东北方向,朝着那片名为“葬星”的、很可能将是他最终归宿的绝地,义无反顾地,破开黑暗,疾射而去。
他选择了孤身,赴一场几乎注定死亡的约。不是为了生,而是为了……在彻底沉沦之前,做一个“了断”。
“快!再快一点!”
幽暗海沟边缘,一艘由某种深褐色、质地致密如铁的古老沉船木打造、长约五丈、造型简陋却异常坚固、表面铭刻着简单水流与隐匿符文的小型法舟,正艰难地破开粘稠的海水,朝着东北方向,全速前进。舟上,正是苏映雪、墨尘、月汐三人,以及几名自愿跟随、熟悉东北方向部分航路的人鱼战士。
法舟的速度,远不及“黎明之舟”,更无法与夜无痕或萧之祁的速度相比。但他们已经将法舟的潜力催发到了极致。月汐掌舵,凭借人鱼的天赋与对水流的感应,在复杂险恶的海况中寻找着相对安全的路径。苏映雪则站在船头,一手紧握“镇净”碎片,全力感应、锁定着萧之祁那断断续续、充满混乱痛苦、却坚定不移朝着东北方向移动的波动,心如刀绞,却又不敢有丝毫分神。墨尘盘坐舟中,双目微闭,似乎在调息,但周身气息凝而不散,隐隐护持着整艘法舟,抵御着深海无处不在的阴寒与邪气侵蚀。只有他自己知道,每一次力量的运转,都牵动着经脉深处隐隐的刺痛与“黎明”碎片传来的、修复未完全的滞涩感。他在强撑。
必须撑住。至少在见到萧之祁,在抵达葬星海,在激活那净化法阵之前……
突然,一直闭目感应的苏映雪,猛地睁开了眼睛!脸上血色尽失,指向东北方向的天空与海平面交界处,声音因极度的震惊与一丝难以置信的希冀而颤抖:
“那……那是什么?!”
墨尘与月汐同时抬头望去。
只见东北方向,那原本被终年不散的、铅灰色厚重阴云与淡薄灰雾笼罩的天际线,此刻,竟被一道无法形容的、璀璨夺目的、仿佛能刺破一切阴霾、涤荡一切邪祟的、纯粹而磅礴的金色光芒,硬生生地撕开了一道巨大的、闪耀的裂缝!
金光并非静止,它如同有生命的潮水,迅速蔓延、扩大,转瞬间化作一道横亘于海天之间、威严神圣、仿佛承载着万民信仰、千秋社稷、无上皇道权威的、巨大的金色光柱!光柱通天彻地,内部隐约可见九道栩栩如生、鳞爪飞扬、威严无尽的神龙虚影环绕飞舞、咆哮!更有古老、宏大、庄严肃穆的编钟礼乐、祭祀吟唱之声,仿佛穿越了无尽时空,隐隐约约、却又无比真实地,在每个人的灵魂深处回荡!
这金光,这气息,与深海邪气、与龙皮怨念、与碎片能量,都截然不同。它代表的是秩序、统治、文明、人道昌盛!
“是人族气运!最正统、最鼎盛、携带人皇权威的人族气运显化!” 墨尘沉静的脸上,终于露出了无法掩饰的震动,甚至,在那震动深处,还有一丝极其复杂的、连他自己也未必能完全厘清的晦暗情绪。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晰地感受到,这股皇道气运中蕴含的、对一切“非人”、“异类”、“邪魔”的天然排斥与压制。对他这身负魔族血脉、却又持“黎明”碎片的存在而言,这种感觉尤为复杂。
“是……朝廷!是轩辕皇朝的力量!” 月汐也认了出来,幽蓝的眼眸中爆发出惊喜的光芒,“只有人皇,才能调动如此磅礴的皇道气运!是援军!我们有救了!”
就在三人震惊、猜测之际——
“昂——!!!”
一声清越激昂、充满了无上威严与穿透力的龙吟,猛地从那金色光柱的中心传来!随即,光柱开始缓缓收敛、内聚。
一艘庞大到令人窒息的、宛如移动海上城池的、通体闪耀着暗金色金属光泽、造型古朴厚重如山岳的巨型楼船,撞碎了最后的光晕与迷雾,缓缓地、却又带着无可匹敌的威严气势,出现在了远方的海平面上!
楼船长逾百丈,高数十丈,分上下数层,船舷厚重,布满了闪烁着寒光的巨型弩炮与法阵基座。船身雕刻着无数繁复的云纹、龙纹、以及玄奥的防御符文,此刻正随着楼船的行驶,流淌着暗金色的光华,显然处于完全激发状态。船首,是一尊狰狞威严、栩栩如生、仿佛随时会活过来的金色神龙撞角,龙口大张,散发出令人心悸的锋锐与破邪气息。而最高主桅杆上,一面巨大的、以不知名金色丝线绣着盘绕神龙与古老“轩辕”篆字的皇旗,正迎着凛冽的海风,猎猎狂舞,每一次抖动,都仿佛有无形的皇道威压扩散开来,让周围汹涌的海浪都为之一滞!
“是……人皇座舰,‘定海’号?!” 月汐失声惊呼,显然对人鱼族传承中关于陆上强权的记载有所了解。
而苏映雪的目光,则死死锁定在了楼船那宽阔如广场的船头甲板之上。
那里,一道挺拔如标枪、身着华丽而内敛的金色龙纹轻甲、外罩玄色披风的年轻身影,正单手按剑,傲然屹立于船首最前端。海风吹动他额前的黑发,露出一张棱角分明、剑眉星目、充满坚毅与沉稳、却又因连日奔波与肩负重任而略显风霜的、熟悉的脸庞。
天泽!
真的是他!他竟然亲自来了!而且……看这架势,绝非寻常!
而在天泽身后,十二道如同铁铸雕塑般、沉默矗立的黑影,更是散发着令人灵魂都感到压抑与颤栗的恐怖气息!
他们全身覆盖在造型狰狞、厚重、流动着暗金龙纹、仿佛与那“定海”号舰体同源材质的全身重甲之中,连面部都被雕刻着简化龙首图案的面甲完全覆盖,只露出一双双冰冷、锐利、漠然、仿佛不蕴含任何人类情感、只余纯粹杀戮与守护意志的眼眸。他们静静地站在那里,没有散发任何气势,但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因他们的存在而变得粘稠、沉重,连光线靠近他们,似乎都黯淡了几分。
十二龙卫! 人皇麾下最神秘、最强大、传闻中从不轻易离京、每一位都拥有在万军之中取敌将首级恐怖实力的、人皇最后的屏障与利刃!
苏映雪能清晰地感觉到,这十二人当中,哪怕气息最弱、站在边缘的那一位,其隐隐散发出的能量层次,也绝对达到了元婴期的巅峰,半步开山的门槛!而为首那身材最为高大、铠甲龙纹也最为深邃狰狞的一人,其气息更是深沉如无尽海渊,厚重如万载山岳,赫然是真正的、货真价实的开山期强者!而且,绝非寻常初入开山,其底蕴之深厚,威压之凝练,远超想象!
“人皇剑……十二龙卫……” 墨尘低语,声音中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凝重。这股力量,已经远远超出了“援军”的范畴。这是人皇在表明一种不惜一切代价、定要平定东海之乱的决心!也意味着,接下来的“葬星海”之行,其凶险与意义,恐怕比他们预想的,还要重大得多。
就在这时——
“锵——!”
一声清越如龙吟、却又带着无上皇道威严的剑鸣,响彻天地!
船首的天泽,缓缓举起了他一直按在腰间的右手。手中,赫然握着一柄造型极其古朴、无鞘、剑长三尺三寸、剑身呈现一种暗沉内敛、却又仿佛蕴藏着无尽光与热的暗金色泽、剑身之上天然生有日月星辰、山川草木的玄奥纹路、此刻正随着他的举起,流淌出如水波般、令人不敢直视的璀璨皇道金芒的——神剑!
虽然并非传说中那柄真正的、开天辟地的圣道轩辕剑,但此剑一出,天地间的皇道气运仿佛找到了核心,疯狂汇聚!剑身嗡鸣,隐约有万民祈祷、山河共鸣的虚影一闪而逝!一股统御八荒、镇压四海、裁决善恶、斩灭妖邪的无上权威与锋利之意,如同苏醒的远古神只,轰然降临!
人皇剑!轩辕皇朝镇国圣物之一,承载了历代人皇意志与浩瀚国运的至高象征!其威能,足以开山断海,诛邪破魔!
天泽手握人皇剑,剑尖斜指苍穹,目光如同实质的金色利剑,穿透遥远的距离,准确地、无比坚定地,落在了苏映雪、墨尘、月汐三人所在的法舟之上。
紧接着,一道清晰、威严、沉稳、充满了不容置疑力量感、却又带着一丝故人重逢复杂情绪的意念传音,如同洪钟大吕,直接在三人,乃至法舟上所有人鱼战士的心头,轰然响起:
“奉,人皇旨意!”
“持,人皇圣剑!”
“率,皇朝龙卫!”
“特来东海,平魔族乱,净邪碎片,镇葬星邪,助映雪、寻之祁,了此劫厄!”
“轩辕天泽在此——”
“诸位同道,可愿登船,与我等,共赴葬星,了结此番因果?!”
话音落下,那庞大的“定海”号楼船,缓缓调整航向,朝着他们这艘渺小的法舟,平稳而威严地驶来。甲板之上,天泽持剑而立,目光灼灼。身后,十二龙卫如山如岳,沉默却散发着碾碎一切阻碍的恐怖气势。
希望,从未如此刻这般,以如此磅礴、如此强势、却又如此沉重的姿态,降临在眼前。
苏映雪看着那艘代表人类帝国巅峰武力与意志的巨舰,看着持剑而立、目光坚定的天泽,看着那十二尊如同魔神般的龙卫,又感受着胸口“镇净”碎片传来的、萧之祁那混乱痛苦、却依旧朝着葬星海坚定不移前行的波动……
她知道,最后的时刻,终于要来了。
所有的恩怨,所有的牺牲,所有的希望与绝望,都将在那片名为“葬星”的终极海域,迎来最终的审判。
她缓缓地,用力地,点了点头。
然后,转身,对着掌舵的月汐和调息的墨尘,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我们,登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