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点零三分,江城儿童医院IcU病房区的走廊,消毒水的味道被早餐车的米粥香气冲淡了些许。秦雨柔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手里握着那张印有汇款明细的打印单,纸张边缘已经被她捏得发皱。
“江城儿童救助基金会……七百万……”她喃喃自语,目光落在汇款备注那行小字上:“给最勇敢的小战士,早日康复。”
最勇敢的小战士。这个称呼太特别了,特别到让她想起一个人——只有那个人,会用这样的方式称呼小暖。
八年前,她怀孕初期孕吐严重,凌战笨拙地给她熬粥,一边熬一边对着她尚且平坦的小腹说话:“小战士,别折腾妈妈了,等你出来爸爸教你打拳。”那时她笑话他,说万一是女儿呢。凌战认真想了想,说:“女儿也是战士,是我和妈妈的小战士。”
后来小暖出生,体弱多病,凌战已经入狱。但每个月,她都会收到一封没有寄件人地址的信,信里是手绘的儿童画和简短寄语,落款永远是:“给小战士,爸爸爱你。”
那些信在四年前突然断了。她以为凌战放弃了,或者……死在了监狱里。但现在,这个称呼再次出现,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层层涟漪。
“秦总。”苏晴匆匆走来,手里拿着文件夹,“查到了。江城儿童救助基金会是三个月前新注册的非营利组织,注册资金一千万,法人代表叫雷虎,退役军人,目前在安保公司工作。”
雷虎。秦雨柔记得这个名字——凌战回国那天,在机场接他的人就叫雷虎。照片上是个三十多岁的寸头男人,眼神锐利,肩背挺拔,一看就是军人出身。
“基金会的主要捐赠记录呢?”秦雨柔问。
“很奇怪,”苏晴翻开文件夹,“基金会成立三个月,只收到过一笔大额捐款——就是昨晚汇给医院的这七百万。捐款人信息是保密的,但银行的内部系统显示,捐款来自一个境外离岸账户,户主信息被多重加密,我们的黑客团队破解到第三层就触发了国家安全警报。”
国家安全警报。秦雨柔的心脏重重跳了一下。这意味着,这笔钱的来源,可能涉及国家机密。
“还有更奇怪的,”苏晴压低声音,“我托人在卫计委查了基金会的备案资料,发现他们的医疗顾问团队名单里……有陈明远教授的名字。”
秦雨柔猛地抬头。陈明远,上海儿童医学中心的心脏外科权威,国内先天性心脏病手术的第一把刀。她托了无数关系都请不动的人,居然是一个小小基金会的医疗顾问?
“陈教授团队什么时候到?”她问。
“今天下午三点。”苏晴看了眼手表,“医院已经接到正式通知,专家组将搭乘军方专机直接降落在江城军用机场,然后由军车护送到医院。秦总,这排场……不像普通专家会诊。”
当然不像。秦雨柔握紧了手中的纸张。军方专机,军车护送,国家安全警报,还有那个熟悉的称呼……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一个人。
她站起身,走向走廊尽头的安全通道。推开防火门,凌战果然在那里——他靠在楼梯间的墙上,闭着眼睛,像在休息,但秦雨柔知道,他的警觉从未放松过。
“凌风。”她开口。
凌战睁开眼,眼神清明,没有一丝刚睡醒的朦胧:“秦总。”
“我们谈谈。”秦雨柔走进楼梯间,防火门在身后缓缓关闭,隔绝了走廊的嘈杂。
楼梯间里灯光昏暗,只有安全出口标志泛着幽绿的冷光。两人隔着五级台阶的距离,一个在上,一个在下,像某种对峙。
“江城儿童救助基金会,”秦雨柔举起那张打印单,“是你创立的,对吗?”
凌战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我只是个保镖,没有那么多钱。”
“那雷虎呢?”秦雨柔走下两级台阶,“你的战友,基金会的法人代表。还有陈明远教授,军方的专机——凌战,别骗我了。”
她叫出了那个名字。八年来第一次,当着这个男人的面,叫出那个刻在骨子里的名字。
凌战的睫毛颤了一下,但声音依然平静:“秦总认错人了。凌战在监狱,我在您身边当保镖,我们是两个人。”
“是吗?”秦雨柔又往下走了一级,现在两人只隔着一级台阶,近得能看清彼此眼中的倒影,“那你怎么解释,昨晚地下拳场那个戴面具的‘影子’,身高、体型、打法习惯都和你一模一样?还有他赢走的八百万现金,正好和基金会收到的捐款时间吻合?”
凌战沉默了。他看着秦雨柔,看着她眼中燃烧的火焰——那不是愤怒,是一种更复杂的情感,混杂着求证、期待,还有深深的疲惫。
“你调查我。”他说。
“我调查每一个接近小暖的人。”秦雨柔的声音有些发颤,“尤其是你。凌战,如果你真的回来了,为什么不敢认我?为什么不敢认女儿?”
楼梯间陷入寂静。远处隐约传来医院广播的声音,还有推车滚过地面的轱辘声。
“因为,”凌战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像叹息,“我还没有资格。”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楼梯间的窗户,看向外面灰蒙蒙的天空:“八年前,我没能保护你,让你一个人怀着孩子面对流言蜚语。八年间,我没能陪在小暖身边,让她被嘲笑‘没爸爸’。现在我回来了,但那些陷害我们的人还在逍遥法外,他们还想要小暖的命。雨柔,这样的我,有什么资格站在你们面前说‘我回来了’?”
秦雨柔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上来。她咬住嘴唇,不让它们掉下来。
“资格不是你说了算的。”她哽咽着说,“是小暖。她需要爸爸,她一直在等爸爸回来。你知道她画了多少张你的画像吗?你知道她每次被欺负时,都说‘我爸爸是军人,他会回来保护我’吗?”
凌战闭上了眼睛。他的喉结滚动,像是在吞咽某种尖锐的痛楚。
“手术下午三点开始,”秦雨柔继续说,“陈教授说成功率有百分之七十。但手术同意书上,父亲那一栏是空白的。凌战,你忍心让小暖上手术台时,还不知道爸爸就在门外等她吗?”
楼梯间的灯光闪烁了一下。
凌战睁开眼,眼底有血丝,但眼神坚定:“手术同意书,我会签。但相认的事……再等等。等我清理完那些垃圾,等我确保你们绝对安全。”
他上前一步,两人终于站在同一级台阶上。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又从西装内袋拿出一张折叠的纸——那是一份空白的《手术知情同意及授权书》,父亲签名处是空白的。
“你怎么会有这个?”秦雨柔问。
“李主任早上给我的。”凌战在签名处写下两个字:凌战。字迹刚劲有力,和她记忆中一模一样。
他将同意书递给她:“拿给医生。另外……小暖手术后,我想带她去海边。她不是一直想看海吗?”
秦雨柔接过那张纸,手指拂过那个签名,眼泪终于掉下来,落在纸上,晕开了墨迹。
“好。”她说,“我们一起。”
楼梯间的防火门突然被推开一个小缝,一个细小的声音传来:“妈妈?”
两人同时转头。
秦小暖穿着病号服,光着脚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张纸——是那张汇款单的复印件,不知什么时候被她从妈妈包里拿走的。她看看秦雨柔,又看看凌战,小脸苍白,但眼睛亮得惊人。
“小暖,你怎么出来了?”秦雨柔赶紧上前,“医生说你不能下床——”
“这个,”小暖举起汇款单,指着那行备注,“‘最勇敢的小战士’……妈妈,只有爸爸才这么叫我。你给我看的那些信,爸爸每次都这么写。”
她转向凌战,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叔叔,你是爸爸,对吗?”
楼梯间里的空气凝固了。
凌战蹲下身,视线与小暖平齐。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八年来,他幻想过无数次与女儿相认的场景,但从未想过会是这样——在医院楼梯间,女儿穿着病号服,拿着证据质问他。
“小暖,”秦雨柔想说什么,但被凌战抬手制止了。
他伸出手,很慢很慢地,像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珍宝,轻轻握住小暖的小手。
“如果我说是,”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你会怪我吗?怪我这么久才回来,怪我没能陪在你身边?”
小暖摇摇头,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但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用另一只手擦掉眼泪,像个小大人一样:“妈妈说,爸爸是军人,在执行很重要的任务。任务完成了,就会回来。”
她扑进凌战怀里,小小的身体因为哭泣而颤抖:“爸爸……你终于完成任务了……我好想你……”
凌战紧紧抱住女儿,手臂微微颤抖。他把脸埋在小暖瘦小的肩膀上,深深地呼吸,像是要把这八年来缺失的拥抱都补回来。
秦雨柔站在一旁,看着这对父女相拥的画面,泪流满面。八年了,这个家终于完整了——哪怕只是在医院的楼梯间,哪怕前路依然危险重重。
楼梯间外传来脚步声,护士焦急的声音:“秦小暖!你怎么跑出来了!”
凌战松开女儿,但还握着她的手。他看向秦雨柔,眼神里有询问。
秦雨柔擦掉眼泪,点点头。
凌战深吸一口气,抱起小暖,拉开防火门。护士看到他们,愣住了。
“我是她父亲,”凌战说,声音平静而坚定,“凌战。现在送她回病房,麻烦您了。”
护士张了张嘴,但没说什么,只是点点头,在前面带路。
凌战抱着女儿走在后面,秦雨柔跟上。走廊的灯光在他们身后拉出长长的影子,像一家三口终于交汇的生命线。
而那张签了“凌战”二字的手术同意书,在秦雨柔手中,沉甸甸的,像一份迟到八年的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