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红艳心里窝着火,强撑着的心神,到家这刻才算松下来,她往石阶上一坐,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还能怎么回事。”她扯了扯嘴角,伤口被牵动,疼得嘶的倒吸一口冷气,“我去王家村找大姐,好好跟他们讲道理,商量轮流伺候妈的事。王家老两口蛮不讲理,公公抱住我,婆婆拿布鞋往我脸上抽。”
一句话落,院子里死一般寂静。
王兴国眉头拧成一个死结,拳头紧紧攥起。他向来遇事习惯讲道理,可看见红眼被打成这副模样,一股火气直往上冲。
“他们竟敢动手打人!”
唐花妹躺在躺椅上,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刘红艳脸上的伤,嘴唇不停哆嗦。
她平日里嘴巴刻薄,动不动就责骂红艳,事事挑刺,可到底是身上掉下来的肉。看着女儿为了自己养老的事,跑到外头挨一顿毒打,脸上血淋淋的伤痕明晃晃摆在眼前,心口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
她一辈子争强好胜,算计来算计去,重男轻女,苛待两个女儿。如今落到瘫痪卧床,要靠女儿伺候,二女儿为了替她讨一个赡养的公道,平白挨外人一顿打。
老太太张了张嘴,原本那些张口就来的埋怨、刻薄话,全堵在了嗓子眼里,一句都说不出来。眼眶一热,浑浊的老泪顺着皱纹纵横的脸颊滚滚往下淌。
“造孽啊……造孽。”唐花妹喃喃自语,声音沙哑,“是我连累了你。但凡你家有个兄弟,也没有人敢这么欺负你们,都怪我没有生下一个儿子给我撑腰啊!”
这话从唐花妹嘴里说出来,格外难得。往日里她只会挑错甩锅,从来不会认自己半分不是。
刘红霞站在一旁,肩膀不住发抖,红着眼看向躺椅上的母亲:“妈,我回来了。今天我跟红艳一道回来,往后我轮流留下来伺候你。”
可说完这句,她脸上又浮起一层惶恐。一想到回去之后要面对丈夫、公婆的怒火,心里就七上八下。
王兴国听岳母这样一说,心里很不是滋味,哪怕自己对她再好,也比不上她亲生儿子,终归是高估自己在岳母心中的地位了。
无奈之下,他转身进屋,打了一盆凉水,捏起干净的布巾,走到刘红艳跟前,让她擦拭嘴角的血迹。布巾一碰脸颊的淤伤,刘红艳疼得瑟缩了一下。
“下手真够狠的。”王兴国语气沉得吓人,“光天化日,上门说理也能动手打人。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刘红艳抬眼:“打算怎么办?看着也不管吗?”
“去找大队支书。”王兴国语气坚定,“打人不是家务私怨,当着一众邻里的面动手伤人,还阻拦女儿赡养老人,理全在我们这边。”
一旁的刘红霞听见要找大队,脸色瞬间发白,慌忙上前阻拦:“兴国,万万不可!一旦闹到大队,王家村那边脸面丢尽,根生和公婆绝不会饶过我!我以后在王家怎么立足?”
她本是鼓起勇气回来尽孝,却依旧逃不开对婆家的恐惧。就算已经站在了娘家这边,心底那根怕婆家的弦还紧紧绷着。
唐花妹也跟着叹了一口气:“红霞还要回王家过日子,真把事情闹大,难的是红霞。”老太太活了大半辈子,深谙乡下人情世故,“我一把老骨头瘫在这里,可不能再把大女儿的家给搅散了。”
刘红艳闻言,猛地抬眼,脸上的伤痛加上心里的憋屈,声音不由得拔高:“那难道我这顿打就白挨了?!”
“我上门只是讨要做女儿该尽的本分,没有撒泼,没有抢东西,就说了几句实在话,被他们捆住扇巴掌!就因为怕红霞日子不好过,我身上这些伤,就要当做没发生过?”
院中的气氛又紧绷起来。
一边,是刘红艳实实在在受的屈辱伤痛;一边,是刘红霞夹在两家人之间进退维谷的处境。
唐花妹靠在躺椅上,泪水不停的流。从前她总算计得失,计较谁付出多谁付出少,此刻才真切体会到,这份养老的担子,压碎的是两个女儿的日子。
王兴国沉默片刻,把湿布巾放在盆沿。
“不闹得两家彻底撕破,不代表就此咽下这口气。”他看向刘红霞,“红霞,你既然回来,就踏踏实实留下来伺候妈。我不会立刻就去大队告状。但王家打人这件事,要让他们心里记着。哪天要是他们敢因为这件事苛待你,我们绝不善罢甘休。”
刘红霞垂着头,泪水滴滴答答落在泥土地上,重重点了点头。
唐花妹在院子躺了一会儿,让王兴国又抱进了床上,她心里叹息,这样活着,还不如死了算了。
就在大家刚松了口气,远处的村口路上,传来了重重的脚步声。
刘红艳带着刘红霞一走,王家一家人越想越气。在全村乡亲面前丢尽脸面,儿媳竟敢直接跟着娘家小姨子跑路,这口气,他们咽不下去。索性抄起家伙,追到刘家要人来了。
尘土被脚步扬起来,杀气腾腾,一下子,整个院子,再度被危机笼罩。
木棍杵在泥地上,“咚”的一声闷响,王根生一脚踹开虚掩的院门,“哐当”门板撞在土墙上,震得院角晒着的干菜叶簌簌往下掉。
王家公婆紧随其后跨进院子,老两口脸色铁青,一进门目光就死死锁在刘红霞身上。
“红霞!你胆子真是长上天了!竟敢私自跟着外人跑回娘家!还不快跟我回去!”王婆婆叉着腰,尖着嗓子呵斥,方才被乡邻围观憋下的火气,此刻全部爆发出来。
王根生手里攥着半粗的杨木棍子,指节绷得发白,眼睛通红:“不顾婆家,不顾四个娃,说走就走,你心里还有这个王家吗!”
刘红霞浑身一抖,下意识往刘红艳身后缩,手脚都在打颤。刚才在王家村鼓起的那点勇气,见到丈夫这副凶神恶煞的模样,瞬间消下去大半。
刘红艳忍着脸上钻心的肿痛,猛地往前跨出一步,挡在刘红霞身前。半边高高肿起的脸,嘴角还留着未干的血痂,就这么直面冲进来的三个人,半点没有后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