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缓缓驶入广慈医院门前的空地,轮胎碾过铺着碎石的路面,发出一阵细碎的“沙沙”声。
赵阳透过车窗,看见了那个站在石阶上的身影。
那人身量不高,穿一身藏青色中山装,背着手,脊背挺得笔直。
赵阳透过玻璃看着出现的李群,心头不由一紧,没想到居然连76号的主任也来了,但他面上分毫不显。
他只是微微眯了眯眼,把那个身影又打量了一遍。
车还没停稳,李群已经快步从石阶上走下来,脚步快而不乱,迅速来到了车前,一只拉着车门,一只往里伸,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赵先生!”
李群脸上堆着笑,从嘴角一直漾到眼角,连那两道深陷的法令纹都被挤得浅了些。
他的声音不高,可那股子热络劲儿,像是见了多年不见的老朋友。他一只手拉着车门,另一只手已经伸了进去,手指微微张着,等着接赵阳手里的东西。
“好久不见了。上次见面还是在一个月前的酒会上吧?赵先生风采依旧啊!”
赵阳坐在车里,抬头看了他一眼,李群微微弯着腰,笑容满面地看着赵阳,那姿态放得很低,低得不像一个76号的主任,倒像是一个跑堂的伙计在迎一位贵客。
赵阳笑了一下,把医疗箱提起来,侧身从车里出来。他的皮鞋踩在碎石上,发出“咯吱”一声轻响。
“李主任。”他站定,掸了掸衣摆,那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刚从某场宴会上下来,“是挺久没见了。你气色也不错,风采不减。”
“哪里哪里,可不能跟赵先生比啊。”
李群连连摆手,脸上的笑又深了几分。他往旁边让了半步,给赵阳腾出地方,嘴里不停。
“赵先生现在是名声在外了。别说整个上海,就是金陵、苏州、重庆,甚至日本,都知道赵神医的名号。我李某人,对赵先生的医术,那是发自内心的佩服。”
他说着,伸出一只手虚虚一引,请赵阳往医院里走。
赵阳提着医疗箱,迈步上了台阶。
伊天彪从另一边车门下来,紧走两步跟上来,站在李群身侧。他看了李群一眼,见李群那副殷勤模样,心里暗暗松了口气。来的路上他还在担心,怕李群怪他办事不力。此刻见李群对赵阳这般客气,便知道主任的心思全在这位赵神医身上,暂时顾不上追究他。
跟在后面的几个黑衣汉子,却都看呆了。
几个人面面相觑,眼睛里全是藏不住的惊讶。
他们跟着李群不是一天两天了,这位76号主任是什么脾性,他们比谁都清楚。李群平日里那张脸永远是冷的,做事雷厉风行,而且心狠手辣,手下们对他望而生畏。
哪怕是科级干部,在他面前也得屏着气、垂着手,大气不敢出一口。能让他笑一笑的,只有日本人。
特高课的课长来了,宪兵队的大佐来了,他才肯给几分面子,
而如今,面对一个没有任何官职的中医大夫,李群居然亲自下车开门,满脸堆笑,嘴里全是奉承话。
那几个黑衣汉子交换了一个眼神,谁也没敢说话,只把腰弯得更低了些,看向赵阳的目光充满了忌惮和倾佩。
赵阳一边走,一边打量着李群。
那张瘦脸上的笑,也掩不住眼底那一点焦急。眼窝深陷,眼下一片青黑,像是昨夜没有睡好。
“狗汉奸。”
赵阳在心里骂了一声。
他想起那些死在76号手里的抗日志士。想起那些被绑在刑架上、被灌辣椒水、被烙铁烫得皮焦肉烂的人。想起那些被连夜押到郊外、一排枪响之后再没人提起的名字。
这些人,有多少是死在眼前这张笑脸背后的?
李群,76号主任。在上海滩横行了这么些年,抓了多少人,杀了多少人,手上沾的血,怕是洗都洗不干净了。
他对日本人忠心耿耿,恨不得把自己的心都掏出来捧上去。每次日本人来,他都迎到门口,腰弯得比谁都低,笑得比谁都谄媚。
可赵阳也知道,历史上这个人最后是什么下场。
根据记载,李群因为权势越来越大,渐渐脱离了日本人的掌控。日本主子嫌他不听话了,便在一场宴会上给他下了慢性剧毒,后来一段时间,身子渐渐毒发生亡,惨死家中,
一个忠心耿耿喂小鬼子办事的大汉奸,最后反而死在了小鬼子手里。
真是可悲可叹啊!
赵阳想到这里,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心中暗中嘲讽。
“赵先生,请!”
李群的声音打断了赵阳的思绪。两人已经走到了医院大门口,李群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自己却停在门边,等赵阳先进。
“赵先生,废话我就不多说了。”李群的声音低了些,脸上的笑也收了几分,换上了一副恳切的神色,“路上伊科长应该跟您说了吧?这个人,对我们76号极为重要。还麻烦您出手,帮我们把人救回来。”
他说着,微微欠了欠身。那个躬鞠得不深,可对于一个76号主任来说,已经是天大的面子了。
“若是能救下此人,我李群,整个76号,都欠赵先生一份人情。”
赵阳提着医疗箱,在门槛前停了停。他偏过头,看着李群那张瘦脸,笑了笑。
“哈哈。”他笑了笑。说道:“能让李主任欠下人情,这可是不容易的事。”
李群脸上的笑又活了过来,眼睛里亮了一下。
“赵先生客气。”
“不过……”赵阳话锋一转,脸上的笑淡了些,语气却还是那副不急不慢的样子,“李主任,丑话说在前头。氰化物中毒,凶险万分。我尽力而为。若是回天乏术,还望李主任不要怪我。”
李群的眉头几不可察地抽了一下,随即又笑起来。那笑收放自如,像是脸上装了一个开关。
“赵先生说哪里话。赵先生肯来,就是给了李某天大的面子。成与不成,都是天意。赵先生只管放手施为。”
“好。”赵阳点了点头,“那便带路吧。”
“好好,赵先生,请。”
李群侧身,亲自引路,走在赵阳斜前方半步的位置。
一行人穿过医院大厅,往走廊深处走去。
走廊里已经清了场。原先那些缩在墙角的护士、躲在病房里的病人,此刻都不见了踪影。只有几个黑衣汉子分列在走廊两侧,每隔三五步站一个,腰板挺得笔直,见李群过来,齐刷刷地低头,那些低下去的脑袋,像是一排被风吹弯的芦苇。
抢救室的门关着,门上的玻璃窗里透出惨白的光。门缝里渗出一股消毒水和药液混合的气味,还有隐隐约约的仪器声,那声音又急又密,“滴、滴、滴”,像是有人在用指尖敲一面绷紧的鼓。
门口守着两个黑衣汉子,见李群来了,赶紧躬身让开。
李群在抢救室门口站定,转过身来,看着赵阳。
“赵先生,人就在里面。”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目光落在赵阳手里的医疗箱上,停了一瞬。
那只箱子不大,棕色牛皮面,铜搭扣,看起来有些年头了,边角磨得发亮。
李群的目光在搭扣上停了停,像是在估量那只箱子里装着什么。
“拜托了。”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