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群伸手把那本小册子拿了出来。这就是特级情报对应的密码本。一本看似普通的笔记本,可里面的内容经过了特殊处理,页与页之间的排列组合方式就是密码的密钥,没有这本册子,就算截获了电报原文,也跟看天书一样。
他拿着密码本,回到写字台前坐下,又从那堆文件下面翻出一张空白的纸和一支铅笔。准备工作做完之后,他才拆开牛皮纸信封,从里面抽出一张薄薄的纸片。
纸片上密密麻麻地写着几行数字和符号,分成好几组,每组之间用短横线隔开。这就是电报的密文,冷冰冰的,看不出任何意义。
李群深吸一口气,翻开密码本,对照着密文上的数字,一个字符一个字符地开始翻译。
铅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细碎的“沙沙”声,一个个汉字在他的笔下逐渐浮现出来。
第一组,第二组,第三组……
他的眉头越皱越紧,手指翻动密码本的速度越来越快,铅笔尖在纸上点出的字也越来越连贯。
最后,当他把最后一组密文翻译完毕,铅笔尖在句号后面轻轻一顿,整个人停住了。
纸上的内容只有一句话,可就是这一句话,让他的瞳孔猛地缩成了一个针尖。
【星期天,军统特派员将会来沪,上海站站长将会亲自去接头!地点,时间,暂且未知,后续正在调查!】
李群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阳光从桌角移到了桌心,照在那张译好的明文纸上,把墨迹映得发亮。
他终于把目光从那行字上收了回来,靠在椅背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是凉的,凉得发涩,可他浑然不觉,只是端着杯子,目光落在对面墙上那幅青天白日旗上,瞳孔里映着旗子的影子,脑子却早就不在这间办公室里了。
“军统特派员……”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若有所思的沙哑。手指无意识地在茶杯的瓷面上摩挲着,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戴春风身边的四大金刚?陈恭澍?赵理君?王天木?沈醉?”
他一个一个念着这些名字,每念一个,眉头就拧紧一分。这些人,随便拎出来一个,都是军统局里响当当的角色。
陈恭澍是老牌行动专家,搞暗杀搞了几十年,手段老辣;赵理君号称“追命太岁”,心狠手辣,杀人不眨眼;王天木精于情报,心思缜密得跟蜘蛛网似的;沈醉更不用说,戴春风最信任的心腹,年纪轻轻就坐到了少将的位置。
如果是这四个人里的任何一个来了上海,那事情就棘手了。
他站起来,背着手,在办公室里来回踱了两圈。皮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来沪的目的又是什么呢?”
他一边走一边自言自语,声音不大,像是在跟自己讨论。
“是来传达总部的命令?是来布置什么大行动?还是……”
李群忽然停住了脚步,站在窗户前面,目光落在外面灰蒙蒙的天空上,陷入了沉思。
“上海站站长亲自去接头,居然如此重视。”
他思考了片刻之后,返回办公桌,端起茶杯,又灌了一口凉茶,把杯子里最后一点水喝干了。
“嘿嘿!这对于我来说,或许也是一个机会。”
李群把空茶杯往桌上一顿,发出一声清脆的瓷响,整个人往前倾了倾,两只胳膊肘撑在桌面上,目光变得锐利而灼热。
“既然能获得这份情报,说不定也能获得接头的具体时间、地点。到那个时候……”
他的手指猛地收拢,攥成一个拳头,在桌面上轻轻一捶。
“只要成功抓获了特派员,抓获了上海站站长,那么我就可以得到任何想知道的情报了。”
李群舔了舔嘴唇,嘴角的冷笑更深了。
“上海站站长,那可是军统在上海的头脑。军统在上海有多少联络点,有多少行动组,有多少暗线潜伏在我们内部,他全都知道。只要撬开他的嘴,这些东西我都能拿到手。到时候,军统上海站就是一具空壳,我想怎么捏就怎么捏。”
他顿了顿,目光忽然变得冰冷起来,像淬了毒的刀刃。
“尤其那个该死的孤狼。”
他的牙齿咬紧了,腮帮子上的肌肉鼓了出来。这些日子积压在心头的怒火和憋屈,在这一刻全都涌了上来。
夏东凯死了,行动组没了,赵四海死了,小鬼子那边还搭上了十几个兵。每一次,每一次都是孤狼。这个来无影去无踪的幽灵,这个让他接连吃瘪、在日本人面前抬不起头来的恶魔。
李群深吸一口气,把那股子怒火硬压下去,让自己冷静下来。愤怒解决不了问题,只会让人做出错误的判断。这是他干了这么多年特务工作,用无数血泪换来的教训。
“上海站站长,肯定知道孤狼的身份。”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军统的人跟孤狼合作了这么多次,不可能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就算不知道全名,至少也知道他的代号、他的联络方式、他的活动规律、他的藏身之处。”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用力一点。
“只要把这些信息从上海站站长嘴里撬出来,孤狼就死定了。”
他顿了一下,嘴角的冷笑更深了。
“从他的嘴里,一定能……”
李群没有把这句话说完,可脸上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他的眼睛里燃着两簇冰冷的火焰,那是志在必得的笃定,也是积压已久的仇恨。
李群深吸一口气,把那份译好的明文和密文叠在一起,又翻出密码本,把译文的纸张折叠起来,塞进了中山装内侧的口袋里。然后他把密码本重新放回双重保险柜,关上柜门,锁好两道锁,又把山水画恢复原位。
做完这一切,他回到椅子上坐下,重新拿起茶杯,这才发现茶已经喝空了。他放下空杯子,手指轻轻敲着桌面,目光穿过窗户,落在远处灰蒙蒙的天空上。
“接下来,就是静静等待情报即可。”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近乎狰狞的笃定。
“只要那份后续的情报送来,知道了接头的具体时间和地点,我就可以提前布置,张网以待。到时候,特派员也好,上海站站长也好,一个都别想跑。”
他顿了一下,嘴角的冷笑更深了。
“孤狼……这一次,你必死无疑。”
他恶狠狠地说出最后那句话,右手在桌面上重重一捶,茶杯跳了一下,在桌面上转了小半圈才稳住。
走廊里,古万平、王世涛和孙志远三个人贴着墙根站着,谁也没有说话。他们隐约听到了李群在办公室里捶桌子的声音,可谁也不敢探头去看。三个人面面相觑,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同样的凝重和不安。
孙志远压低了声音,凑到王世涛耳边,几乎是用气声问道:“王科长,主任这是……怎么了?”
王世涛摇了摇头,嘴唇动了动,声音同样压得极低。
“别问。特级情报,不是咱们该打听的。主任让咱们等着,咱们就等着。”
孙志远点了点头,缩回去,继续贴着墙根站着。三个人在走廊里一字排开,像三尊沉默的雕像,只有走廊尽头那扇窗户里透进来的晨光在他们身上缓缓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