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代子安安静静地配合着,一双大眼睛好奇地望着赵阳,偶尔眨一眨。对她来说,每次赵阳检查身体都像在做游戏。
赵阳会轻声和她说话,会夸她乖,会变着法儿让她放松。
“来,转过去,我看看后背。”
千代子“嗯”了一声,乖乖转了过去。赵阳掀起她后颈的领子,仔细看了看那里几处还没完全褪去的疤痕。那些疤痕已经变成了淡粉色,边缘平滑,没有凸起,也没有任何炎症的迹象。再摸摸她的脉,脉象有力而平稳,体内的余毒确实已经清得差不多了。
他又让她撸起袖子,查看双臂。从前那些流脓溃烂的皮肤,如今已经长出了新肉,光滑细嫩,只在手肘处还有一点浅淡的痕迹,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赵阳满意地点了点头,让千代子坐下,又给她把了会儿脉。然后他放下手,看向乔治大郎。
“乔治将军,千代子的皮肤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从脉象和体表征象来看,体内的毒素几乎已经排干净。这些残留的疤痕,再过一段时间自己就会慢慢消退,不用再做针灸了。”
他顿了顿,继续道:“以后只需要按时吃药调理,半个月后,我就不用来为她检查了。到时候她的身体应该能完全康复,可以随时离开上海,返回日本。”
乔治大郎听完这话,脸上露出真切的喜色。他双手合在一起搓了搓,像是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自己的心情。
“太好了,赵桑。”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激动,“我女儿的病能治好,多亏了你。要不是你,我恐怕……”
他没说下去,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那一刻,他不再是那个在会议室里杀伐决断的司令官,只是一个差点失去女儿的父亲。
千代子听到这话,从沙发上滑下来,小跑到赵阳面前,伸手握住他的大手。她仰着脸,眼睛红红的,像蒙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赵阳哥哥,谢谢你。”她的声音又软又轻,“要不是你,我恐怕……”
她似乎想起了以前皮肤腐烂、浑身恶臭、连父亲都不敢靠近自己的那段日子,脸上露出一种和她年龄极不相称的黯淡。眼看着眼泪就要滚下来,赵阳赶紧伸手,轻轻抚摸她的脸颊。
“乖哦,不要哭。”他的声音温柔极了,像在哄一只受惊的小动物,“也不要谢我,这都是赵阳哥哥作为医生应该做的。千代子以后要坚强哦。”
他的拇指轻轻擦过千代子的眼角,把那滴还没来得及掉下来的泪珠抹掉了。千代子吸了吸鼻子,把眼泪忍了回去,重重点了点头。
“嗯嗯,我听赵阳哥哥的。”她说,声音里虽然还带着一点哭腔,但已经重新露出了笑容。
她紧紧握着赵阳的手,似乎只有抓着他,心里才觉得踏实。这依赖的模样,任谁看了都觉得心疼。
乔治大郎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里满是欣慰和感慨。他是真心的。虽然他已经被赵阳用顺意听心蛊控制,成了一枚暗棋,但千代子是他的亲生女儿,这份感情是真实的。赵阳治好了千代子的病,这份恩情也是真实的。
所以,即便没有那蛊虫的控制,他对赵阳,本也不会有太多防备。
“赵桑。”乔治大郎敛了敛情绪,开口道,“要不,先给我做针灸治疗,之后再聊天?”
他说得自然,仿佛只是顺嘴提了一句。但赵阳听得出,这是提议,也是暗示。他需要一个单独的空间,一个不会被人打扰的地方。
“好。”赵阳爽快地应了下来。
他转向千代子,弯下腰,和她平视:“千代子,你就在外面等我们哦。等赵阳哥哥给你父亲治了病,就陪你画画,好不好?”
“嗯嗯,好!”千代子乖巧地点头,又伸出一根小指头,“拉钩。”
赵阳笑了,也伸出小指,和她的手指勾,一起。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千代子认认真真地念完,然后才松开手,恋恋不舍地退到沙发边坐下。她知道自己不能跟进去,上次跟进去,就看见父亲后背上扎满了针,吓得哭了起来。
从那以后,每次赵阳给父亲针灸,她都会乖乖待在外面。
乔治大郎冲女儿笑了一下,然后转身朝一楼西侧走去。赵阳提上药箱,跟在他身后。
穿过客厅西侧的一扇侧门,是一条不长的走廊。走廊尽头是一间专门辟出来的治疗室,面积不大,但布置得十分舒适。地面上铺着浅色的榻榻米,靠墙摆着一只矮柜,上面放着几瓶消毒酒精、一叠纱布和一只白瓷托盘。房间中央有一把用藤条编成的坐椅,靠背可以放倒,是专门从日本运来的医疗器材。
窗帘拉着,灯还没开,房间里光线偏暗,只有从门缝里漏进来的一条光带落在榻榻米上。
乔治大郎先走了进去,赵阳跟在后面,回手将门关上,然后反锁。
“咔哒”一声,锁舌入槽。那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脆。
外面的世界,被那扇门隔断了。
门刚关上,之前还昂首挺胸、气势威严的乔治大郎,整个人就像被抽去了脊梁骨一般,肩膀迅速塌了下来,腰背弓起,双手紧贴裤缝,向着赵阳深深鞠了一躬。
他的额头几乎要碰到膝盖,姿态卑顺得如同奴仆面对主人,哪还有半分在会议室里拍桌子、挥拳头的将军威风。
“见过主人。”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被墙外的人听见,语气恭敬而虔诚,带着一种发自骨子里的服从。
赵阳没有立刻回应。他手里还提着药箱,目光平静地扫了一眼房间,又侧耳听了听门外的动静。
走廊里静悄悄的,没有脚步声,只有客厅方向隐约传来千代子翻动画册的沙沙声。他这才不紧不慢地走到藤椅旁,将药箱放在地上,一屁股坐了下去。
藤椅发出“咯吱”一声轻响,像是承受住了他的重量。赵阳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个恭恭敬敬弯着腰的日军少将,鼻子里轻轻“嗯”了一声。
那一声并不大,甚至可以说是漫不经心,却让乔治大郎把腰又弯低了几分。
“说吧。”赵阳往后一靠,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目光落在乔治大郎身上,语气平淡,“突然叫我过来,所为何事?”
乔治大郎这才直起身来,但依旧垂手而立,不敢落座。他快步走到墙边矮柜旁,拉开其中一只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份用牛皮纸文件夹着的文件。
那文件不算厚,封面上没有写任何文字,只用一根深绿色的细线缠着。乔治大郎双手捧着它,像捧着一件易碎的圣物,小心翼翼地递到赵阳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