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
西餐厅的木门被人推开，两道身影走了进来。赵阳下意识地抬眼望去，脸色微微一凝，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厌恶。
走在前面的男人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头发梳得油光水滑，正是前几天请他去给姚娜看病的孙家小少爷孙涛。而跟在他身边的，是一个穿着和服的日本男人，男人留着八字胡，腰间别着一把武士刀，脸上带着倨傲的笑容，两人边走边聊，看起来相谈甚欢。
赵阳心里暗骂一声，孙常青刚死没几天，这家伙居然就迫不及待地跟日本人勾搭上了，还笑得这么开心，果然是个认贼作父的东西，不是什么好货色。
他下意识地往椅子上靠了靠，想要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可偏偏孙涛的目光很快就扫到了角落里的赵阳，脸上瞬间露出了热情的笑容，朝着他挥了挥手，然后在那个日本男人耳边低声说了几句，便快步朝着他走了过来。
躲是躲不掉了！
赵阳心里叹了口气，只能压下心中的厌恶，脸上挤出一抹客套的笑容，缓缓站起身来。
之所以不想跟孙涛打交道，是因为自己杀了孙常青，要是让对方知道，自己是他的杀父仇人，那还得了，还不生吞活剥了自己呀？
孙涛走到桌前，热情地打着招呼道：“赵医生！真是巧啊！我还说等过几天忙完了家里的事，就去你的医馆登门拜谢，没想到竟然能在这里遇见你！”
赵阳微微颔首，客套地回应道：“孙少爷客气了，举手之劳而已，何足挂齿。”
赵玥看到那个穿着和服的日本男人，吓得脸色微微一白，下意识地往赵阳身后缩了缩，紧紧攥着手里的刀叉，眼神里带着一丝恐惧。
对于赵玥这种普通老百姓来说，对日本人发自内心的充满恐惧。
孙涛的目光很快就落在了赵阳身后的赵玥身上，他挑了挑眉，笑着问道：“赵医生，这位是？”
“这是我的亲妹妹赵玥，在同德医学院读书。”赵阳伸手揽住妹妹的肩膀，语气平静地介绍道，“今天正好有空，就来学校看看她，顺便带她来尝尝西餐。”
“原来是令妹，失敬失敬。”孙涛对着赵玥微微颔首，脸上露出了得体的笑容。
赵玥虽然害怕，但还是强忍着恐惧，对着孙涛微微欠身，小声道：“孙少爷好。”
就在这时，那个日本男人也慢悠悠地走了过来，目光落在赵阳身上，带着审视的意味。
孙涛见状，连忙侧身介绍道：“赵大夫，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中川松下先生，是皇军宪兵队的中尉军官。中川君，这位就是我跟你提起过的神医赵大夫，我夫人的顽疾，就是赵大夫一手治好的，医术高明得很！”
中川松下听到孙涛的介绍，脸上露出了一丝赞许的笑容，对着赵阳微微鞠躬，一口生硬的中文说道：“赵桑，久仰大名。你的医术，大大的厉害！”
赵阳心里冷笑一声，狗日的小鬼子，死啦死啦滴？当然，他脸上不敢有丝毫表露，只能微微弯腰回礼，语气恭敬地说道：“中川君过奖了，鄙人只是略懂医术，不敢当神医之称。”
他知道，在日本人面前，越是谦卑，才越不容易惹来麻烦。
尤其是在这种公共场合，稍有不慎，不仅自己会遭殃，还会连累妹妹。
中川松下看着赵阳恭敬的模样，脸上的倨傲之色更浓了，他点了点头，又说了几句客套话，无非是夸赞赵阳的医术，说以后有机会还要请他多多指教之类的。
赵阳一一应下，心里却如履薄冰，只想赶紧结束这场尴尬的会面。
互相客套了几句之后，孙涛看了一眼身边的中川松下，对着赵阳笑道：“赵大夫，我和中川君还有些事情要谈，就不在这里打扰你们兄妹用餐了，我们先去二楼的包间。”
“孙少爷慢走。”赵阳微微颔首，做出一副恭送的姿态。
就在孙涛转身准备离开的时候，赵阳的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他眼睛微微一亮，连忙开口叫住了他：“孙先生，等一下！”
孙涛脚步一顿，转过身来，脸上带着一丝疑惑：“赵大夫，还有何事？”
“实不相瞒，我还有一事相求。”赵阳看着孙涛，语气诚恳地说道，“你也知道，我就是个普通的大夫，无权无势，舍妹年纪小，性子单纯，最近在学校里，总被一个叫王子豪的纨绔子弟骚扰，那小子仗着家里开洋行有钱，天天去学校堵她，实在是让人头疼。我想着孙少爷在上海人面广，路子多，能不能帮我出面说句话，让那人以后不要再骚扰舍妹了？”
他知道，孙涛现在攀上了日本人，再加上孙家的人脉关系，在上海的势力必定不小，对付王子豪这样的纨绔子弟，不过是一句话的事情。
用这个小小的人情，既可以解决妹妹的麻烦，又不会暴露自己的身份，实在是一举两得。
他可一直担心着此事，像王子豪这种花花公子，谁知道会不会狗急了跳墙，做出一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如果没有遇见孙涛，他都想好，要么找机会，直接干掉王子豪，以防万一。
孙涛听到这话，脸上的笑容瞬间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愤怒，他一拍胸脯，义愤填膺地说道：“岂有此理！光天化日之下，竟然还有这种不知死活的东西，敢骚扰赵大夫的妹妹？赵大夫你放心，这件事包在我身上！王子豪那兔崽子，我虽然和他交集不深，但也知道他的底细，不过是个靠着家里耀武扬威的草包而已。我回头就派人去跟他说一声，保证他从今往后，再也不敢出现在赵小姐面前半步！”
“那就多谢孙少爷了。”赵阳连忙拱手道谢，脸上露出了感激的笑容，心里却松了一口气。
有孙涛这句话，王子豪那个纨绔子弟，应该不敢再骚扰妹妹了。
他自己倒是不怕王子豪，怕的是那小子狗急跳墙，暗地里对妹妹下黑手，毕竟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赵大夫客气了，你治好了我夫人的病，这点小事，何足挂齿。”孙涛摆了摆手，然后对着赵阳拱了拱手，“那我们就先上楼了，赵医生慢用。”
“孙少爷慢走，中川君慢走。”赵阳微微躬身，目送着两人朝着二楼的楼梯走去，直到两人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口，他才缓缓直起身来，脸上的笑容瞬间敛去，眼神里闪过一丝冷冽。
孙涛和中川松下走后，西餐厅里的气氛又恢复了之前的温馨。
赵玥这才敢从赵阳身后探出头来，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小声道：“哥，刚才吓死我了，那个日本人看起来好凶。”
“别怕，有哥在呢。”赵阳揉了揉她的头发，笑着道，“以后见到这种人，离远点就是了。”
“嗯嗯。”赵玥用力点头，然后看着赵阳，眼神里满是感激，“哥，谢谢你，又帮我解决了一个麻烦。那个王子豪，以后应该不会再来骚扰我了吧？”
“放心吧。”赵阳笑着道，“有孙家出面，他不敢的。”
“对了哥，刚才那个人，就是请你去看病的孙涛吗？”赵玥好奇地问道。
“嗯，就是他。”赵阳点了点头，随口敷衍了一句，“孙家在上海也算有点势力，这点小事还是能摆平的。”
赵玥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然后又开心地吃起了牛排，刚才的恐惧和不安早已烟消云散，只剩下满心的欢喜。
兄妹俩继续吃着晚餐，直到把桌上的菜品都吃得干干净净，赵玥才意犹未尽地擦了擦嘴，打了个小小的饱嗝。
赵阳叫来侍者结了账，虽然花了十多块大洋，但看着妹妹开心的样子，他觉得这钱花得值。
两人走出西餐厅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夜幕笼罩着整个上海城，法租界的街道上华灯初上，霓虹闪烁，与公共租界的紧张压抑截然不同。
街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有穿着西装的洋人，有打扮时髦的名媛，还有拉着黄包车的车夫，一派繁华的景象。
赵阳看了看手腕上的旧手表，时针已经指向了晚上八点半。他牵着妹妹的手，慢悠悠地朝着同德医学院的方向走去：“时间不早了，我送你回宿舍吧。”
“嗯嗯。”赵玥点了点头，挽着哥哥的胳膊，脚步轻快地走着，嘴里还在不停地说着话，“哥，今天真的太开心了，不仅吃到了好吃的牛排，还收到了这么漂亮的旗袍，我明天就穿着它去学校，让我的同学们都羡慕羡慕我。”
赵阳笑着道，“我的妹妹穿什么都好看，是上海滩第一大美女。”
“噗……哥，你这个玩笑开大了，要是传出去，我怕是都不好意思见人了。”
“哥，上次跟你说，介绍女朋友的事，你考虑得……”
“打住，此事休得再提。”
两人一路说说笑笑，很快就走到了同德医学院的门口。校门口的门卫依旧在站岗，看到赵玥，笑着点了点头。
赵阳把妹妹送到女生宿舍楼下，看着她手里提着的东西，忍不住叮嘱道：“回宿舍早点休息，别熬夜看书，对眼睛不好。那个王子豪的事情，你也别放在心上，有哥在，没人能欺负你。对了，这里十块大洋，你自己拿着，想买什么？想吃什么？尽管买。”
“知道啦哥。”赵玥满脸笑容，她踮起脚尖，抱了抱赵阳，“哥，你路上小心点，回去的时候记得早点休息，别太累了。”
“好。”赵阳拍了拍她的后背，“快上去吧。”
赵玥点了点头，提着东西，一步三回头地走进了宿舍大楼，直到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口，赵阳才转身离开。
他站在宿舍楼下，抬头看了看楼上亮起的灯光，眼神里满是温柔。
妹妹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是他的软肋，也是他的铠甲。为了让她能安安稳稳地读完书，过上太平日子，他就算是豁出性命，也要在这个乱世里杀出一条血路。
一阵晚风吹过，带着丝丝凉意。
赵阳紧了紧身上的长衫，转身朝着街道走去。他拦下一辆黄包车，对着车夫说道：“师傅，去公共租界，赵氏中医馆。”
“好嘞！”车夫应了一声，拉起黄包车，消失在沉沉的夜色之中。
黄包车在青石板路上颠簸前行，穿过灯火璀璨的法租界，渐渐驶入了公共租界的范围。
街道上的灯光渐渐稀疏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道道巡逻的军警身影，空气中弥漫着紧张压抑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