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人都是人精,都在日本人手底下做事,谁心里都有一本账。像这种得罪人的事,查好了没功劳,查不好惹一身骚,他们可不会傻不溜秋地去干。
李群端起酒杯,慢慢喝了一口,目光又往舞池那边瞟了一眼。林川正带着刘莉莉转圈,月白的旗袍下摆旋开,满场碎光流转。
周延把杯子放下,摸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白雾,目光落在矮几上的花生米碟子里,像是在琢磨什么。李天裘也不说话了,端着酒杯,眼睛半眯着,看着舞池里那些转来转去的人影,脸上的笑还挂着,可那点精光缩了回去。
三个人各怀心思,谁也没再开口。
就在这时,一个男人忽然从人群里走了过来。
那是个三十来岁的年轻男子,中等身材,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银色徽章。他脸型清瘦,眉毛细长,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目光平和温润,看着斯斯文文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走路的时候步子很轻,几乎没什么声响。
他穿过人群,径直往东侧那排沙发走来。
李群第一个看见了他,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金丝边眼镜后面的目光落在那人脸上,随即站了起来。周延和李天裘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也认出了来人,赶紧放下手里的东西,跟着站了起来。
三个人站成一排,脸上的神色都郑重了几分,连李天裘那副笑眯眯的模样都收了收。
那男子走到近前,站定了,目光在三个人脸上扫了一圈,微微一笑,声音压得低低的,只有他们几个能听见。
“三位不必紧张。”
他微微弯了弯腰,姿态客气,可那点客气里头,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意味。
“晴气机关长邀请三位去楼上208房间,想要叙叙旧。不知三位……”
他话没说完,留了半截。
李群脸上的表情变了变,可很快就稳住了。他把手里的酒杯往矮几上一搁,微微弯了弯腰,语气里带着几分恭敬。
“当然没有问题。既然是晴气次郎大佐相邀,我们定然立马过去。”
周延也赶紧接上,把手里的烟掐了,按在烟灰缸里,脸上挤出几分笑。
“川田秘书,还请带路,我们现在就过去。”
李天裘把酒杯放下,整了整衣领,脸上的笑又堆了起来,点着头。
“对对对,这就去,这就去。”
那男子叫川田闻泰,是晴气次郎的秘书,权利非常大,他微微点了点头,脸上的笑收了几分。
“嗯,好。三位,请跟我来。”
他说完,转过身去,也不多话,径直往大厅深处走去。李群、周延、李天裘三个人跟在他后面,穿过人群,脚步都不快,可走得稳。
李群走在最前头,腰板挺直,金丝边眼镜后面的目光平视前方。周延跟在半步之后,两手垂在身侧。李天裘走在最后面,脸上那点笑一直挂着,可两只手不自觉地搓了搓。
四个人一前两后,绕过舞池,穿过那些端着酒杯站着说话的人群,一路往大厅深处走去。
舞池边上的人还在跳舞,还在喝酒,还在说笑,谁也没注意到这四个人。就算有人看见了,也只当是几个大佬碰个头,寒暄几句,谁也不会多想。
可这一幕,落在了林川眼里。
舞池中央,林川正带着刘莉莉跳着舞,步子不紧不慢,脸上挂着笑,眼睛看着刘莉莉,像是个一心一意陪老婆跳舞的丈夫。可他目光的余光,一直没离开过东侧那排沙发。
从川田秘书走过去,到李群三个人站起来,再到四个人一前两后往大厅深处走,他全都看见了。
他面上纹丝不动,手上带着刘莉莉转了一个圈,心里却飞快地转着。
“川田秘书……晴气次郎的秘书,我扫描眼扫过他的身份。”林川心里默默想着,“此人来找李群他们,又是上楼。看样子,这三人应该被晴气次郎叫上楼了。”
他手上轻轻一带,带着刘莉莉又转了一圈,目光越过她的肩膀,往大厅深处瞟了一眼。那四个人的背影已经快要消失在人群里了,正往楼梯口那个方向走。
“二楼,不知道是哪个房间?晴气次郎、李群、周延、李天裘,这四个人凑到一处,大概率会讨论江南第二期清乡作战部署计划。”
想到这儿,林川双眼放光。
那点光只闪了一瞬,就被他压了下去,脸上还是那副陪老婆跳舞的温和模样。可他心里那根弦,已经绷到了最紧。
机会来了。
他低头凑到刘莉莉耳边,声音压得低低的,语气自然,跟方才没什么两样。
“老婆,我们休息一会吧,我准备去上个厕所。”
刘莉莉正跟着他的步子,听见这话,偏头看了他一眼,脸上还带着跳舞跳出来的红晕,眼睛亮亮的。
“好的老公,那我在那里等你。”
她说着,微微朝靠墙那张小圆桌的方向偏了偏下巴。方才他们吃东西的那张桌子,离舞池不远,两把椅子还空着。
“好。”
林川点了点头,手上松开了她的腰,牵着她从舞池里走出来。两个人穿过几对还在跳舞的男女,走到那张小圆桌旁边。刘莉莉在椅子上坐下,顺手端起桌上那杯没喝完的果子露,冲他摆了摆手,脸上带着笑。
“你去吧,我在这儿等你。”
林川冲她微微点了点头,没再多话,转过身去,径直朝着卫生间方向走去。
林川穿过舞池边上的人群,步子不紧不慢,脸上挂着那副酒喝多了要去方便的寻常神色。他绕过几对还在跳舞的男女,避开侍者端着的托盘,一路往大厅西侧那条走廊走去。
走廊尽头,挂着两盏壁灯,灯光昏黄。厕所的门半掩着,里头透出白光。
林川推门进去,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混着皂香扑面而来。
厕所不大,一溜白瓷小便池,两个隔间,洗手台上搁着两块香皂,一条白毛巾搭在架子上。头顶一盏灯,照得亮堂堂的。
里头已经有一个人了。
那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穿着藏青色的西装,正站在小便池前。
听见门响,他偏头看了林川一眼,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林川也点了点头,走到旁边那个小便池前站定,装模作样地解了手。
两个人谁也没说话,厕所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墙上换气扇嗡嗡的响。
那中年人解完手,走到洗手台前,拧开水龙头,哗哗地洗了洗手,又扯下毛巾擦了擦,随手搭回去,理了理衣领,推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轻轻晃了两下,合上了。
厕所里只剩下林川一个人。
他站在小便池前,听着外面的脚步声远了,才慢慢吐出一口气。脸上那副寻常神色收了收,眼神变得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