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堂的表情僵在脸上。
他握着咖啡杯的手轻轻发颤,只差一步就能像每一个追妻火葬场的霸总一样,捏碎手里存在的一切。
不管是装咖啡装酒装茶的玻璃杯,还是命,不公平的命!
明明刚才一切还好好的,是他,是他先,明明都是他先来的!
街头偶遇也好,请客吃点心喝咖啡也好,还是认侄女寿退社也好,明明都是他先来的,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兰堂看着就养狗问题相谈甚欢的李茯神和斯涅克,忍不住将目光转移到坐立不安茫然无措的西格玛身上,面无表情地问道:
“维克托先生,我记得你是秋原干部的直系下属吧?这个时间不在大楼内办公,和闲杂人等到处乱逛真的没关系吗?”
秋原干部就是那个被顶替的倒霉蛋,对方是个三四十多岁的岛国男人,异能力是一定范围内的念动力操控。
斯涅克平时在港黑大楼都会变成对方的样子,但既然要逃班休息,那当然是变回自己的样子更舒坦,更何况还是一见钟情的现在。
银发碧眼美青年怎么也比三四十岁的中年大叔吸引人吧?!
面对外人的时候,西格玛的思维还是很清晰的,他冷静地说道:
“今天秋原干部给我放假了,我想在休假时间无论做什么事情,都不需要向兰堂先生报备吧?”
“不过话又说回来,现在既然是办公时间,那兰堂先生又为什么会在这里呢?”
兰堂心道,那当然是因为他例行迟到早退还旷工呀。
这年头哪个法国人会老老实实地上班,浪漫致死的另一种翻译就是远离工作,否则都当上社畜了,哪还有心力搞浪漫。
想到这里,兰堂慢吞吞地说道:
“啊,是这样的,维克托的先生,我在今天遇见了多年不见久别重逢的侄女,所以打算寿退社了。”
西格玛的表情顿时变得一言难尽,连说话的语气都显得小心翼翼:
“那个……兰堂先生,寿退社在岛国的文化里,一般是指为了结婚而离职,而且按照人类的伦理道德观念,应该是不支持和侄女结婚吧?”
兰堂换上面对不相干的人时,通用的倦怠表情,敷衍道:
“是吗?原来是这个意思啊,我不是岛国人,对这边的文化不太了解呢,不过维克托先生看起来也不像岛国人吧?是在这里生活了很久吗?”
西格玛完全没注意到后面的试探,只顾着在内心绿色青蛙大叫五个字:
‘所以你这家伙只承认自己不了解岛国文化,完全不否认要和侄女结婚吗?究竟是我的认知错误还是你的思想有问题啊!’
‘我只想做个普通的凡人,怎么难度这么大?普通人的思想都这么复杂吗?’
西格玛觉得自己的认知摇摇欲坠,完全说不出话来。
这边的兰堂和西格玛彻底陷入沉默,另一边的李茯神和斯涅克还聊的热火朝天,两人的话题已经从养狗心得转移到来横滨的原因。
“啊……我是来做卧底的。”
斯涅克爽朗的说道。
这是可以直接说出口的吗?
一瞬间西格玛的表情变得扭曲而惊恐,他和兰堂几乎是同一时间扭头去看斯涅克那张带笑的脸。
正值赏味期的俄国毛子有着令人惊叹的美貌,但比他的容貌更令人惊叹的是他说出口的话:
“嘛,我是死屋之鼠的情报人员,被有着伟大理想的朋友派去了组合做卧底,接着又被组合派去彭格列,被彭格列派去加图索,被加图索派去蛇歧八家,被蛇歧八家派去异能特务科,最后被异能特务科派到港口黑手党。”
“某种程度上来说,也算是在某一个特定行业深耕细作,有光明的未来和远大的前程,还有整整七份工资哦^?^”
西格玛变成q版小人耷拉在椅子上,彻底放弃了挣扎。
反正斯涅克做什么都不奇怪,现在他只是心理意义上的对人敞开心扉,不是物理意义上的让人敞开心扉,已经是件很好的事情了。
他将目光转向李茯神 ,安静美丽的女孩儿露出一个略带惊讶的表情:
“这样直接将一切告诉我,真的没有关系吗?我们今天才第一次见面吧?”
斯涅克笑起来:“所有命中注定的相遇,不就是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隐隐领悟到未来发生的一切了吗?”
“或许你不相信,小姐,在见到你之前,我思考人类的命运,思考世界的未来,思考国际形势的变化和怎么给费佳找点儿麻烦……”
“但自从我见到你的那一刻起,你的目光将命运从我手中夺走了,除了你之外,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亚历山大说这就是爱,以前我不懂,但现在我好像开始明白。”
李茯神礼貌地对他说道:“谢谢你的甜言蜜语,但恕我直言,我现在还是个可爱的十四岁小女孩儿,你再说下去的话,我的叔叔于勒要用他的芝加哥打字机给你一点儿颜色看看了。”
实际上,比起给点儿颜色让对方开染坊,一旁的于勒·兰波更想直接让人退圈。
生物圈。
斯涅克把目光转向兰波,脸上的表情变得阴郁,他恹恹的说道:
“阿蒂尔·兰波,我怎么不知道你改名字了?是在被魏尔伦背叛之后打击太大了吗?”
兰波的大脑一片空白。
两个熟悉的名字带来记忆的强烈碰撞,爆炸、火焰、剧烈的疼痛,还有信任的搭档在他背后开的那一枪……
头部的剧烈疼痛之后是极致的寒冷,被搭档背叛,被祖国抛弃,被世人遗忘,失去记忆,失去过去的一切,在异国他乡如孤魂野鬼一般漂泊着,游荡着……
这就是阿蒂尔·兰波苍白无力的人生。
血脉相连的亲人呢?
早早离开了他。
托付后背的搭档呢?
选择背叛了他。
为之奉献的祖国呢?
不曾寻找过他。
这是何等支离破碎又可悲可笑的人生!
恢复记忆的刹那,兰堂得到的并非是久违的温暖,而是更深重的寒冷。
如同在大海中漂泊已久的孤舟,没有见到久违的港湾,只迎来了冻雨霜风。
直到一双温热的手握住他冰冷的,剧烈的手时,他才勉强回过神来。
那是一双纤柔的,温暖的,没有受过任何训练的手。
兰堂艰难地喘息,竭力抬起头。
那是一双澄澈的,宁静的,没有受过任何伤害的眼睛。
玫红色,像火一样明亮又顽强的燃烧着。
想要被她的双眼注视,就像是个忍受痛苦后窃走火焰的诗人。
‘上帝啊,我受的苦难已经够多了,你许诺于我的恩赏,是此时此刻吗?’
“我还可以……成为你的家人吗?”
金色的彩画集在一瞬间铺展开来,将她们两个包裹在其中。
不知是因为痛苦还是因为彷徨,兰堂跪倒在地,那双青金石一般美丽的眼眸里,露出脆弱不堪,几近破碎的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