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先意识到最终之战即将到来的人,是左若童。
那是平平无奇的一天,姜茯神盘腿坐在小院中的竹躺椅上,躺椅因为她的重量慢慢地摇,她也就跟着一下一下地晃。
黄昏时的日光穿过院子里的高大海棠树,星星点点地洒落在她的面颊和长发上,当时左若童正在房间里取书,一侧头便从敞开的窗户里见着她晃动的样子。
于是不自觉笑起来。
姜茯神便也笑,像花朵盛开在阳光里。
相伴已近百载,仍觉我妻可爱。
走出来时便看姜茯神朝他招手,他顺从走过去,也被拉着坐在躺椅上,一张竹椅坐了两个人,多少是有点儿拥挤的。
于是左若童伸手把人搂进怀里。
也就不挤了。
姜茯神扯扯他的衣袖,指着墙角:
“喏,那里有野花。”
前一段时间接连下了好几日的雨,院子的青石板边沿生了青苔,再往前看,几朵蓝色的小花开在白院墙边上。
许是看的太久了,她们养的三只大橘猫哐当哐当从墙边路过,其中一只嗷呜一口把花咬了下来,而后举着尾巴悠哉游哉踱步过来。
姜茯神哈哈笑起来,捏着小猫的大脸盘子亲上去,左若童搂着她的腰,将下巴搁在她的肩上,没忍住也在她的脸颊上亲了一口。
黄昏时的晚霞真可爱。
墙角处的野花真可爱。
踱步来的橘猫真可爱。
他怀中的神明真可爱。
人间在他眼睛里,人间在他怀抱中。
人间入我怀,人间真可爱。
“我等你回来。”
左若童说:“我在人间等你回来。”
姜茯神抱着猫扭头看他,黄昏时的晚霞洒在他的白发上,从橘猫嘴里掉出来的蓝色小花落在他的白衣上,好似千年不老的仙人眉眼弯弯,唇角带笑,眼眸亮如星辰。
相伴已近百载,仍觉我夫可爱。
姜茯神也笑起来:
“啊,我会记得早点儿回来。”
说罢,她低头亲吻他的嘴唇,她们在晚霞中拥抱着接吻,橘猫从怀抱中跳下来,发出清晰地扑通一声。
人间在她眼睛里,人间在她怀抱中。
人间抱我入怀,人间真可爱。
‘我想我在哪里见过那个灵魂,他的唇角带笑眼眸亮如星辰。’
‘比一朵花天真,比一张纸单纯,我想拥抱她每个梦醒时分。’
‘神明不懂世人。’
‘我有爱恨总败给时光温存,这细雨微尘,是满堂金玉声。*’
(取自河图《人间入怀》,钓鱼佬的歌真好听。)
……
张之维知道的时候,已经是临近出发了,他着急忙慌地从神曌学校赶回来,整个人急得快上火:
“我跟你一块儿去呗,咱俩说好的呀,要是你真有宿命的敌人,我来帮你一起解决,好歹我也是个地仙了,一拳一个张怀义,怎么也能抗两下揍吧?”
张之维从来不晓得力有不逮是什么意思。
张之维从来没有过遗憾。
少年时在龙虎山里没有敌手,去陆家庄不仅遇见了可以同行的友人,还遇见了喜欢的姑娘,之后陪伴在她身边,不论是做大做小总归是彼此相伴,一起度过了那么多年。
那么快乐的那么多年。
龙虎山有张怀义这个师弟,天师度没有压低他的上限,而是拔高了怀义的上限,对方这个新天师做的挺好,反正还有晋中和一群张家人辅佐。
师父,师弟,徒弟,龙虎山。
爱人,朋友,学生,神曌学校。
张之维细数过往,找不到不圆满。
唯有此刻。
唯有现在。
张之维在姜茯神的目光中蹲下来,抱着她的膝盖,把脸埋在她的大腿上,闷声道:
“让我跟着去呗,我保证听你的话。”
姜茯神伸手拨弄了一下他的头发,多少年过去这人的头发还是张牙舞爪的,就像他这个人,龙虎脾气直性子,大嘴巴,没变过。
但这难道是坏事吗?
不是。
是好事情呀。
“不可以呢,我是要去虚数空间,那个地方只有我可以进去哦。”
姜茯神笑道。
张之维抬起头,直起身子从前面抱她,把她整个搂在怀里,箍着她的腰,又把脸埋在她的脖颈处。
姜茯神捧着他的脸,去瞧他的眼睛:
眷恋,不甘,难过,茫然……
狭长的凤眸里掩藏着那样多那样多的思绪,叫姜茯神一时都说不出话来,半晌她笑了一下:
“很快我就回来。”
张之维闷声道:“嗯,你要是不回来我就吊死在长白山上。”
姜茯神又笑:“回来之后和你去一趟龙虎山。”
张之维又道:“嗯,你要是不陪我去我就吊死在三一门山门前。”
姜茯神没忍住继续笑:“下山之后咱一块吃碗长寿面,庆祝你又要过生日了。”
张之维再道:“嗯,你要是忘记了我就……”
姜茯神捧着他的脸亲吻他:
“这样不吉利的话可一可二不可三。”
张之维被她亲的晕头转向,最后还是坚定了意志,盘腿坐在床上,把姜茯神箍在怀里,紧贴着她的脊背,脸颊贴着她的脸颊:
“咱俩还有那么多那么长的好日子没过完呢,您别丢下我独个儿啊,我受不了。”
姜茯神也没推开他,轻轻嗳了一声。
眼见它梧桐清霜枝又茂,怎舍你头白鸳鸯失伴飞。
……
姜茯神来的时候,二月红正在喂猫。
家里三只大橘猫之所以在短时间内从小橘变成橘座,就是因为左若童早上喂一遍,齐铁嘴中午喂一遍,二月红晚上喂一遍,张之维和解九还过来时不时给加个餐。
这种情况想不胖也难。
好在猫猫也是系统抽奖赠送的宠物,吃多胖都不影响健康,就像现在无论多少人给它喂食,它还是只会在玩家出现的时候,小跑过来蹭玩家的脚,发出夹子音一样的喵喵叫。
姜茯神蹲下来拍了拍橘猫的头,二月红也走过来,蹲在她边上,声音里带着多年唱曲所特有的绵软轻柔,又带了些情人之间的嗔怪:
“还以为你不来看我,同我道别了呢。”
姜茯神笑了笑:“只是想着很快就回来,何必说出来平白叫你担心呢?”
二月红从口袋里拿出手帕,擦干净手才去摸她的脸,其实也只是轻轻碰了碰,动作轻的像蝴蝶在花瓣上落脚:
“我乐意替你担心,我不替你担心,还能替谁担心呢?”
他瞧着姜茯神,这些年都没变过的姜茯神,依旧强大美丽,光彩夺目的姜茯神,轻轻唱道:
“倒赔妆奁也曾说过,我不想姻缘想什么……”
我见着你,不想姻缘想什么?
二月红唱完那句戏词,自己倒是先笑了,手指轻轻拂过姜茯神的发梢:
“你看,唱了这么多年戏,到头来最真心的一句,还是跟你说的时候。”
“大王呀,我与大王此生结缘,别人一生妄念,我无需多求,大王便许我了,我除了将此生痴情托与大王,还有什么可以报答的呢?”
姜茯神仰头看他,没接话,只是伸手握住他那只细长的手,二月红便也顺势握住她的手,与她平视,目光安静又温柔:
“君王只管赴长白,贱妾自有乌江去。”
(改自‘君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