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末的苏城寒意渐渐浓烈，风穿过巷口却吹不散钟家老宅里渐渐升腾的暖意。红绳定情之后一桩桩好事接连落地，染坊稳步运转，远方的亲友也有了归期，整座老宅在安稳的烟火气里悄然开始为一场期盼已久的婚事细心筹备着。
婚期在宋云澜细细斟酌之下郑重定在了十二月初八。他特意翻了三本黄历，对照着把日子定下来，又拿着黄历去找巧英看。巧英随手翻开桌边的老黄历，纸页之上清清楚楚标注着“宜嫁娶、宜迁徙、宜动土”，样样契合婚嫁诸事。她合上黄历顺手搁在桌角：“既然这般妥帖，那婚期就定在初八。”宋云澜把黄历折好收进衣袋里，说“我去通知人”，转身就往外面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初八那天冷不冷？”巧英说：“腊月里哪有不冷的。”宋云澜说：“那我去买两个炭盆，堂屋一个，新房里一个。”说完就走了。巧英站在账房门口看他走远，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红绳——他还挺当回事的。
婚期一确定下来沉寂许久的钟家老宅瞬间便忙碌起来。宋云澜特意从云裳实业公司调来两位靠谱的帮手——一位姓周，一位姓李，两人皆是早年追随宋景康做事的老人。周师傅早年一直负责云裳公司的库房，做事格外细致，到了老宅之后从里到外仔仔细细彻查一遍，墙面破损之处细心修补，陈旧木件一一重新漆上新色。他刷漆的时候把门板拆下来平放在两条长凳上，刷一遍晾半天，再刷一遍再晾半天，说“漆要等它自己干，不能拿火烤”。李师傅素来手巧擅长手工技艺，专职负责裁剪红纸、捆扎红绸、书写喜字。他裁红纸不用尺子，拿指甲在纸上一划一折一撕，出来的边齐得像刀切的。他写喜字的时候把红纸铺在桌上，蘸饱了墨汁一笔下去一个“囍”字，笔画粗壮圆润，写完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说“这个贴堂屋”。巧英从旁边经过看了一眼，说“李师傅的字比街上卖的还好”，李师傅嘿嘿笑了一下说“当年在云裳公司写招牌练出来的”。
宋云澜亲自驻守在堂屋紧盯每一处布置细节。他从贴身的铁盒之中小心翼翼取出父亲宋景康与母亲沈淑仪的旧时照片，特意找来柔软干净的软布对着照片一遍又一遍细细擦拭，直到黑白照片里的人物眉眼清晰通体透亮。照片是旧时的黑白样式——宋景康身着素雅长衫，沈淑仪身段温婉身着素净旗袍，二人并肩端坐，背景处正是当年云裳公司上海旧楼的正门。他稳稳摆好照片缓步退后一步静静端详片刻，随后转过身看向身旁的巧英：“这是我爹和我娘。把他们安放在堂屋主位之上，往后家里的大小事宜他们都能清清楚楚看着。”巧英静静立在他身侧目光落在照片里的二人身上：“就安稳搁在这儿。有长辈在此看着家中诸事，我们心底也能格外踏实。”宋云澜把照片摆正了，又退后两步看了看，伸手把相框左边稍微抬高了一点，再退后看了看，满意了才走开。
巧英这边也在忙着。银料的事她惦记了大半个月了——上次说好让宋云澜搬，第二天宋云澜果然把藤箱从仓库里搬了出来，银料也送到了观前街的老银匠陈师傅手里。陈师傅接了活儿，说打一把长命锁要半个月。巧英算了算日子，十二月初八之前应该能拿到。可前天春桃去银匠铺问了一趟，回来说陈师傅接了急活，长命锁要往后推几天，初十才能取。巧英听完没有说什么，可心里一直搁着这件事。初十就初十吧，念湘初五到苏城，先住客栈，婚事办完再过来，初十取锁也来得及。可她还是不放心，今天一早又让春桃去银匠铺走了一趟，嘱咐陈师傅“锁面上的兰草纹刻深一些，孩子戴着不容易磨平”。春桃回来说陈师傅笑了，说“打了三十年银子，头一回有人让我把花纹刻深点”。
月末一封跨越山水的书信如期送达。信封之上端端正正盖着长沙的专属邮戳。巧英拆开信封，信纸整齐折成两折，展开之后是周蕴玉工整清秀的亲笔字迹：“巧英姐，听闻你和宋先生即将举办婚事，我和怀瑾反复商议许久，打算带着小念湘一同前往苏城。小念湘如今七个多月了，会翻身会抓东西，还从未出过远门，正好趁着这次喜事带她回苏城看看老宅与染坊。怀瑾念及苏城冬日寒凉，特意叮嘱我多备上几件厚实的御寒衣裳。我们定于十二月初三搭乘船只，初五便能顺利抵达苏城。抵达之后先暂住在客栈，等你们的婚事圆满办完再过来相聚。”
巧英将整封书信认真读了两遍，把信纸轻轻放在桌面转头看向身旁的春桃：“周蕴玉寄来书信了。说十二月初五便能抵达苏城，特意带着念湘一同前来。”春桃伸手拿起信纸认真看了看又轻轻放回桌面：“那得提前把屋子收拾妥当。西厢房隔壁那间屋子一直空着，尽快打扫出来安置一张床，再备上一张小摇篮。念湘来了便有安稳的住处。”巧英轻轻点头细细叮嘱：“被褥一定要提前细细晾晒。小摇篮也要仔细擦拭干净。屋里务必安置上炭盆——苏城冬日天寒，孩子身子娇弱受不住寒气。万事都要提前准备妥当。”
春桃把这件事记在手心里，当天下午就去西厢房隔壁那间屋子打扫了。她打扫的时候巧英过去看了一眼。那间屋子空了快一年了，墙角有蛛网，窗台上积了灰。春桃拿扫帚从房顶扫到地面，扫完了拿湿布擦窗台，擦完了又拿干布擦了一遍。巧英站在门口说：“床放靠墙那边，摇篮放床旁边。炭盆搁在门口，离床远一点，别熏着孩子。”春桃说好。巧英又说：“被褥用我那床新的。我那床褥子今年春天新絮的棉花，软和。”春桃回头看了她一眼：“你自己不用？”巧英说：“我在账房睡，用不着那么厚的。”春桃没有再问，把被褥从柜子里抱出来搭在廊下晒着了。
学堂还没到放冬假的时候，可念瑾这几天已经没什么心思去上学了。他每天早上背着书包出门，走到巷口又折回来，趴在账房门口问巧英“今天能不能不去”。巧英说“不能”。念瑾就背着书包走了。走到半路又跑回来，说“我肚子疼”。巧英说“肚子疼去找春桃要热水喝”。念瑾见这招不管用，只好老老实实去上学。可放学回来之后他一溜烟跑进实验室——陈树生正在桌前调试剂，看见他进来便从桌边拖了一张矮凳让他坐下，随手拿起粉笔在小黑板上工整写下几个基础的化学元素符号——h、o、c、N。他握着粉笔指着一个个字母放慢速度一字一句耐心念给念瑾听。
念瑾跟着认真念了两遍扬起小脸：“陈师父，这些小小的字母到底能用来做什么呀？”陈树生耐心解释：“这些字母看似简单，彼此组合在一起便是调配染布的核心配方。靛蓝粉之中本就蕴含碳、水与氮，只要把成分、配比精准搭配妥当便能染出色泽上乘的好布。”念瑾歪着脑袋认真思索片刻再度开口：“那若是搭配错了又会怎样呢？”陈树生拿起粉笔在小黑板上轻轻画上一个醒目的叉号：“一旦配比出错，染出来的布便会彻底坏了。要么颜色失真，要么根本无法上色，整匹布都会作废。”念瑾恍然大悟用力点点头：“那我往后一定会用心记牢，绝不错配。”陈树生缓缓放下手中粉笔抬手轻轻摸了摸念瑾的小脑袋：“你能牢记于心，将来便能和你姆妈一样用心钻研，好好染布。”
念瑾从矮凳上欢快跳下来一溜烟跑出实验室，跑到门口又折回来问了一句：“陈师父，那我爹小时候也学这个吗？”陈树生愣了一下，想了想说：“你爹小时候学的是认布。他五岁就能摸出布的经纬密度。”念瑾点了点头说“那我两样都学”，然后跑走了。
傍晚的时候春桃从银匠铺回来，把陈师傅的话转告巧英——长命锁的兰草纹已经刻好了，锁面打磨了三遍，就差最后的抛光和穿绳。陈师傅说初八之前能取。巧英听了点了点头，在备用本上把“初十”划掉，改成了“初八之前”。她合上本子的时候想起一件事，问春桃：“陈师傅有没有说锁绳用什么颜色？”春桃说：“说了。陈师傅说用红绳。我说红绳我们家里有。”巧英说：“那明天你把红绳送过去，让陈师傅穿好再拿回来。”春桃应了一声。
巧英那天夜里在账房里把备用本翻开提笔记录：“十一月二十八日。婚期定在十二月初八。宋云澜翻了三本黄历挑的日子。周师傅刷漆，李师傅写喜字。宋云澜把宋景康和沈淑仪的照片摆在堂屋主位上。银料已经送到陈师傅手里了，长命锁初八之前能取，锁面兰草纹刻深了，锁绳用红绳。周蕴玉来信说十二月初五带念湘到苏城，先住客栈，婚事办完再过来。春桃把西厢房隔壁那间屋子打扫出来了，床靠墙、摇篮放床边、炭盆搁门口。陈树生教念瑾认化学元素符号，念瑾问‘我爹小时候也学这个吗’，陈树生说‘你爹五岁就能摸出布的经纬密度’，念瑾说‘那我两样都学’。”写完之后她合上本子锁回抽屉。
她坐在桌边把左手腕抬起来看了看。红绳和银镯并排贴着腕骨。红绳的毛边在灯下看得很清楚。她伸手按了按翘起来的绳头，按平了。松开手，又翘起来。她按了两回就不按了。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半扇木窗——仓库门口的马灯依旧稳稳亮着，门口挂的红旗在灯光下被夜风吹动。她合上窗走到床沿坐下来。婚期定了。初八。还有十天。念湘初五到，长命锁初八之前能取。她在心里把日子排了一遍——初五接人，初六初七备婚，初八办事，初九初十安顿周蕴玉和念湘。排完了觉得没什么疏漏。她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