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远处,凤宁渊、阿禾和青霜看着这一幕,嘴角不约而同狠狠抽了几下。
阿禾捂着嘴凑到凤宁渊耳边,满脸复杂。
“坏了,这下齐子墨真的死定了。”
凤宁渊也同样捂着嘴,压着声音道。
“同感。”
青霜立在稍远处,将这一幕收进眼底,唇边缓缓浮起一丝了然的笑意。
萧烬严安抚了好一会儿,见怀中的人渐渐安静下来,这才缓缓直起身。
他转头看向齐子墨,眼底最后一丝温柔瞬间褪尽,重新覆上独属于帝王的冰冷与肃杀,他居高临下地睨着那人,声音淡得像淬了冰。
“你就是齐景安的儿子?”
齐子墨一直捂着受伤的右手腕,疼得浑身止不住地发颤。
那把飞刀还深深插在血肉里,他根本不敢拔,只能任由鲜血顺着指缝滴滴答答地落在枯黄的草地上,洇开一片刺目的暗红。
他听见萧烬严的问话,抬起头恶狠狠地瞪向这个男人,眼里的怒火和怨毒几乎要化成实质。
他自小被宠爱着长大,仗着父亲的名头在京中横行霸道,可既没有入朝为官,也没有资格参加宫中的宴饮,长到这么大,竟从未见过天颜。
他自然不知道眼前这个气度不凡的男人是谁,只当对方是个从外地来的、有些钱的富户。
一想到自己竟被一个外乡人当众伤成这样,他胸口的火气便压不住地往上蹿,连手腕上那股钻心的痛都被怒意烧得麻木了几分。
他咬着牙,厉声道。
“你是个什么东西?也敢这样伤我!告诉你,我爹就是吏部尚书齐景安!你今日如此伤我,我定要让我爹千倍百倍讨回来!我要你满门给我陪葬!”
他的话又尖又利,撕破了秋日林间的宁静,惊起几只栖在枝头的雀鸟扑棱棱飞远。
萧烬严身后的墨影眉头一皱,一个箭步便要上前呵斥。
“大胆——”
可话刚出口,萧烬严便微微抬了抬手,不着痕迹地将他拦下。
墨影只得将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默默退后半步,垂着眼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大胆?
他看这世上再没有比这位齐公子胆子更大的人了。
当着陛下的面骂陛下是个什么东西,还要让陛下满门陪葬,这不是老寿星上吊——嫌命长么。
这人今日若还能活着走出这片林子,他墨影的名字就倒过来写。
萧烬严却依旧没有动怒。
他只是冷冷看着齐子墨,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嘲讽的笑意,语气慢悠悠的,听不出喜怒。
“你爹把你教养得倒是很好。”
他说“教养”两个字时尾音微沉,像是漫不经心碾过一块碎瓷,在场的人无端觉得骨头里泛起一阵凉意。
可齐子墨此刻怒火攻心,又素来骄纵惯了,哪里听得懂这种弦外之音。
他只觉对方是在拐弯抹角骂自己,火气更盛,伸手指着萧烬严往前踉跄两步,声音都尖了起来。
“你——”
他正要再吐出更不堪的狠话,却没有机会了。
一道身影动了。
没有人看清她是怎么出手的。
众人只觉眼前有残影极快地掠过,快得连风都来不及追。
卫辞鸢不知何时已经从萧烬严怀中抽身而出,她身法轻灵,一息之间便到了齐子墨面前。
她脸上那副怯生生的委屈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淡漠的沉静,那双清亮的眼底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幽深得看不见底。
她伸出手,握住齐子墨腕上那把直没入骨的飞刀刀柄,指腹贴住冰凉的刀身,随即手腕一拧。
噗嗤一声闷响,带着血的薄刃被他生生拔了出来,鲜血登时从伤口处喷涌而出,溅在两人之间的枯草地上,触目惊心。
齐子墨瞳孔骤缩,剧痛令他张大嘴,一声惨叫还没来得及出口,卫辞鸢已经握着那把染血的刀反手一送,干脆利落地捅进了他的脖颈。
这一串动作快得电光石火。
快到齐子墨连躲闪的念头都来不及升起,快到身后那几个公子哥张着嘴却连惊呼都卡在喉咙里发不出来。
飞刀没入喉间的那一刻,齐子墨先感觉到的是一阵奇异的冰凉,像一块寒铁被无声无息地按进皮肉深处。
旋即,一股巨大的钝痛裹着热意从脖颈处炸裂开来,冲得他眼前发黑,踉跄着向前迈了半步,那只完好的手抬到一半便脱力垂落,整个人重重栽进落叶堆里。
枯黄的碎叶被他背脊压出一片微微凹陷的痕迹,又轻轻弹起,复又落回他染血的衣襟上。
他还没有立刻断气,脖颈上的伤口像张开的唇,咕噜咕噜往外翻涌着血泡,顺着下颌淌过耳廓,将他身下的泥土浸得又湿又黏。
他的手指痉挛着蜷进草根里,抓出几道凌乱而深的沟痕,仿佛那样抓住点什么,便能抓住点什么正在急速流逝的东西——可惜抓不住。
那双眼睛始终圆睁着,死死地、直直地望着头顶被枝桠切割成碎片的灰蓝色天空,困惑与恐惧像潮水一样漫过他眼底最后一丝光亮。
他至死都想不明白,不过一个照面的工夫,自己怎么就到了这般境地。
他看见天边最后一片云被风撕成细长的丝,然后那些丝也慢慢淡了,散了,什么都看不见了。
林间一片死寂,连风都屏住了呼吸。
卫辞鸢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那具还在痉挛的尸体。
秋阳穿过层叠枝叶,在她身上投下明灭不定的光影,她一身冰蓝裙裾沾了几星血迹,站在满地枯叶与血泊之间,竟像一幅画。
画中之人清清冷冷地悬在一场屠杀中央,眼底却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干净得可怕。
她手里的飞刀还在滴血,鲜红的液体顺着雪亮的刀面滑落,一颗一颗砸在脚边枯叶上,像缀在秋日边缘的朱砂。
她看着齐子墨像条濒死的鱼一样在地上抽搐、痉挛,神色平静得像在赏一处与自己毫无干系的风景。
片刻后,她忽然微微歪了歪头,脸上浮起一个带着歉意的弧度,声音又轻又柔,仿佛真的在为一桩微不足道的过失道歉。
“不好意思呀,方才手有点痒,一时没有忍住,下手重了些。”
她说着,又弯了弯眼睛,补上一句。
“你,不会介意吧?”
那语气诚恳,笑容无辜,配上刀尖上不停滴落的人血,却有一种叫人从骨头缝里沁出寒意的荒诞。
她明明刚刚结束了一条性命,可她说这话时,那副轻巧神态真就如同一脚踩碎了路边一朵花、弄皱了衣裳一角似的,不值一提。
而正是这份“不值一提”,比任何刻意亮出的锋芒都更让人心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