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卯时刚过。
天还没大亮,宫里的青帷马车,已经停在慕容府的侧门。
来接的是皇后宫里的管事嬷嬷,姓刘,五十上下的年纪,穿一件青缎比甲,头发梳得一丝不乱。
脸上挂着笑,说话客客气气,可那客气里,藏着宫里人特有的那把尺子 —— 量着你的身份,也量着她自己的分寸。
卫辞鸢换了身干净的素色布裙。
依旧蒙着那幅白纱。
手里拎着只半旧的小药箱 —— 比梨香院那只藤箱小一圈,漆都掉了,角上包着铜皮。
她跟着刘嬷嬷上了马车。
车帘一放。
车里暗下来。
她靠着车壁,闭目养神。
脑子里,一桩一桩,过着慕容婉的底档。
慕容家嫡长女,慕容铭的亲妹妹,十四岁入宫,十七岁封妃,二十岁生下七皇子北辰瑾,同年晋贵妃。
先皇后病逝后,以贵妃之身摄六宫事,而后没多久,正位中宫。
看着是母凭子贵。
实则 ——
她指尖在膝上轻轻点了一下。
宫里头这么多年,出身比她高的、比她得宠的,一个一个,都沉了下去。
唯独这位慕容皇后,位子越坐越稳,前朝慕容家能爬到今天,她在凤仪宫里周旋的那些年,比谁的功劳都大。
姑娘,到了。
车外,刘嬷嬷的声音响起。
卫辞鸢睁开眼。
她垂了垂眼,敛了敛心神,这才弯腰下车。
脚下,是皇城。
朱红的宫墙,高得望不到头,墙上的琉璃瓦,在初升的日头下泛着一层冷光。
宫道宽阔得能并排走八抬大轿,青石板被千万双脚磨得发亮,道边两列执戟的侍卫,铠甲映着晨光,站得像两排铁铸的像,连眼皮都不抬一下。
秋风卷着道旁银杏的叶子,簌簌地落。
一片,落在她肩头。
她没敢抬手去掸。
跟我来吧。
刘嬷嬷在前头走,声音不高,却带着提点。
皇后娘娘在凤仪宫候着。姑娘仔细脚下 —— 宫里规矩大,不该看的别看,不该问的别问。
这话说得客气。
那点宫里人的傲慢,却从字缝里渗出来。
有劳嬷嬷。
卫辞鸢低着头,跟在后头。
目光只看着刘嬷嬷那双青缎鞋的鞋尖,半步不乱。
看着,倒真像个头一脚踏进皇城的民间医女,连大气都不敢喘。
刘嬷嬷眼角余光扫了她一眼。
心里那点评估,先落了三分 ——瞧着,是个本分的。
凤仪宫建在皇城最高处。
汉白玉的台阶,一层一层,望上去,殿顶的琉璃瓦像浮在云里,殿门口两列宫女垂手立着,鸦雀无声。
跨进殿门 ——
脚下是金砖,光可鉴人,头顶悬着一盏八宝琉璃灯,珠子串成的流苏一动不动。
龙涎香从殿角的鎏金兽炉里慢慢吐出来,一缕一缕,把满殿的珠光宝气,都压得沉沉的。
人一进来,呼吸不自觉就放轻了。
正中的凤座上,坐着一个女人。
一身正红翟衣,肩上金线绣着展翅的凤凰,针脚密得像真要飞起来,肩上披着霞帔,头上一顶九龙四凤冠,珠串随着她的动作,极轻地晃,发出细碎的叮咚声。
她面容极美。
肌肤白得近乎透明,柳叶眉画得一丝不苟,眼尾微微往上挑着 —— 那不是刻薄,是天生的贵气,看人的时候,像隔着一层冰。
唇上一点朱,饱满,端正。
雍容。
也冷。
当朝皇后——慕容婉。
她手里捏着一只羊脂玉茶盏,目光从盏沿上方淡淡地扫过来。
那目光不重。
可落在人身上,像压了一块玉。
民女月杉,参见皇后娘娘。
卫辞鸢上前两步,撩裙,跪下,声音不高,带着点恰到好处的拘谨 —— 却不慌。
起来吧。
慕容婉开口。
声音清泠泠的,像冰下流水。听不出喜怒。
听说 ——
她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
是你救了本宫那个不成器的侄子慕容珩?还把老夫人那口喘了十几年的老毛病,给治得能喝下半盏粥了?
回娘娘。
卫辞鸢站起身,垂着手,头埋得低低的。
举手之劳,四少爷吉人天相,老夫人也是福泽深厚,民女不过是,略尽绵薄。
答得得体,不居功,不攀附,又带着点民间女子在天家跟前,那种藏不住的拘谨。
慕容婉看着她。
目光,落在她脸上那幅白纱上。
停了两息。
你既是行医的人 ——
她语气淡淡的,像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怎么整日里,用纱巾遮着脸?
本宫瞧着,倒有些稀奇。
卫辞鸢垂下眼。
回娘娘……
她声音里,带上了一点恰到好处的迟疑。
民女…… 民女自幼面上生过恶疾,后来命大,病是好了 —— 却留了疤。
她顿了顿,像是在鼓足勇气。
丑得很,民女怕…… 怕污了娘娘的凤目。
话说得小心翼翼,那点自卑,从声音里渗出来。
慕容婉挑了挑眉。
本宫,倒是不信。
她语气依旧平,可那平底下,压着不容置疑的东西。
不过一道疤痕,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罪,你摘下来,让本宫瞧瞧。
娘娘……
卫辞鸢抬起头。
纱外那双眼,露出一点为难。
像不敢。
怎么?
慕容婉尾音微微往上一挑,殿里的空气,冷了一度。
本宫的话 ——
她声音不重
你也不听?
民女不敢。
卫辞鸢连忙又低下头。
声音里带了点颤。
只是…… 只是民女貌丑,怕…… 怕惊了圣驾……
无妨。
慕容婉淡淡两个字。
本宫,恕你无罪,摘。
旁边的刘嬷嬷,立刻上前一步,尖着嗓子道。
姑娘就摘了吧!娘娘都发了话,你还扭捏什么?
话说得客气,可那意思 —— 不动,就是抗旨。
卫辞鸢站在原地,肩膀,极轻地缩了一下,像是在天人交战,殿里静得能听见琉璃灯上那串流苏,极轻微地撞了一下。
终于。
她慢慢抬起手。
指尖,碰到白纱的边角。
抖了一下。
像是下了毕生最大的决心,她轻轻一扯 ——白纱,从脸上滑落,落在她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