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烬严挑了挑眉,瞬间就懂了她的意思。
若是让萧景然以为,寒鸦和摄政王因为这件事彻底决裂,他必然会放下所有的戒心,甚至会主动找上门来,拉拢寒鸦,毕竟,寒鸦的身手和遍布天下的情报网,是他一直想要拉拢的,若是寒鸦和摄政王反目,他必然会以为有机可乘,主动送上门来。
到时候,就是请君入瓮,抓他个正着。
“果然,还是你狠。”
萧烬严低笑出声,眼底满是欣赏,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动作自然又亲昵
“连我都要被你拉着演一场决裂的戏码,就不怕假戏真做,京里的人真的以为,我和你反目成仇了?”
卫辞鸢被他突如其来的亲昵动作弄得耳尖发烫,下意识地偏过头,避开了他的手,清了清嗓子,掩饰自己的慌乱,语气却依旧带着几分桀骜
“假戏真做又如何?难不成摄政王还怕了?”
“怕?”
萧烬严看着她泛红的耳尖,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我只怕,戏演到最后,某人舍不得和我决裂了。”
卫辞鸢瞪了他一眼,那眼神没什么威慑力,反倒像是小猫轻轻挠了一下,软乎乎的,她别过脸,不去看他过于灼热的目光,重新将话题拉了回来
“说正经的,林啸那边,你打算怎么办?他手握京郊大营的兵权,就算我们抓到了萧景然挑唆的实证,也未必能扳倒他,反而会逼得他狗急跳墙,彻底和萧景然绑在一起。”
这是眼下最棘手的问题。
林啸手握京郊护卫京城的兵权,是萧景然最大的依仗,若是处理不好,逼得林啸和萧景然孤注一掷,甚至可能引发兵变,动摇京城的安稳。
萧烬严的神色也凝重了几分,缓缓开口道
“林啸想要的,从来都不是什么从龙之功,而是兵权,他跟着先帝打了一辈子仗,最看重的就是手里的兵权,之所以愿意跟着萧景然,不过是因为萧景然答应他,他日登基,便封他为天下兵马大元帅,让林家世代执掌兵权。”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笃定
“萧景然给的,只是一张画出来的大饼,能不能兑现,还是未知数,但我能给他的,是实实在在的东西,只要他肯反水,交出萧景然挑唆、与他暗中往来的实证,京郊大营的兵权,依旧在他手里,我甚至可以上奏陛下,让他兼管北境三镇的军务,比起萧景然虚无缥缈的承诺,我给的,是他触手可及的东西,他戎马一生,知道该怎么选。”
林啸是个聪明人,更是个惜命的人,他跟着萧景然,不过是为了利益,若是有更大、更稳妥的利益摆在面前,他必然会毫不犹豫地弃萧景然而去,毕竟,萧景然能不能登基还是未知数,而萧烬严,此刻就手握天下兵权,能给他实实在在的好处。
卫辞鸢点了点头,心里的最后一点顾虑也散了。
萧景然算尽了人心,算尽了局势,却唯独算错了人心的贪婪,他以为能用利益绑住林啸,却不知道,利益能绑住人,也能让人瞬间反水。
寝殿里的炭火噼啪作响,暖融融的热气裹着两人的呼吸,原本针锋相对的两个人,在这一刻,达成了前所未有的默契。
卫辞鸢靠在床头,看着眼前的男人,心里忽然生出了一丝恍惚。
就在不久前,他们还是猫鼠游戏里的对手,是站在对立面的敌人,可现在,他们却坐在一起,拆解着同一个死局,布着同一个反杀的局,默契得像是认识了十几年。
窗外的风渐渐大了起来,吹得窗棂哗哗作响,可寝殿里,却异常的安稳。
卫辞鸢清楚,从他们拆穿萧景然这个局的这一刻起,京城的这场权力游戏,就已经彻底换了玩法。
入秋的京城,暑气彻底散了,天高气爽,风里都带着清冽的桂花香。
摄政王府的西跨院,种着两株上了年头的金桂,此刻开得正盛,细碎的金色花瓣落了满地,风一吹,就卷着甜香飘满了整个院落,连廊下挂着的风铃叮当作响,和着院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日子过得慢而安稳。
只可惜,这份安稳,快要把卫辞鸢憋坏了。
距离黑风寨那一场厮杀,已经过去了两天,这两天里,她算是彻底体会到了什么叫 “寸步难行”。
肋骨的骨裂还没长好,左臂的刀伤也只是刚收口,萧烬严下了死命令,不许她下床,不许乱动,不许动半分内力,连翻身都要丫鬟在一旁看着,生怕她扯到伤口,阿禾更是把她当成了易碎的瓷娃娃,一日三顿的汤药盯着她喝下去,换药用的纱布都要亲自检查,连她想坐起来靠一会儿,都要絮絮叨叨念叨半天,生怕她伤了骨头。
平日里杀伐果决、上天入地的寒鸦大人,此刻被管得严严实实,连院门都出不去,只能天天躺在拔步床上,对着帐顶的云纹发呆,浑身上下的骨头都快躺得生锈了。
这日午后,阿禾被苏娘叫去凝香馆取药,守在院外的侍卫也被她找了个由头打发去前院取点心,院子里终于空了下来,卫辞鸢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风声和桂树的沙沙声,眼睛一转,瞬间来了主意。
她小心翼翼地坐起身,动作轻缓地避开了肋骨的伤处,换了一身月白色的劲装,又把鸦青面具揣进了怀里,踮着脚溜出了寝殿。
院墙边种着一棵老槐树,枝繁叶茂,枝干一直延伸到旁边藏书楼的屋顶,卫辞鸢活动了一下没受伤的右手,确认动作无碍,脚尖在墙面上轻轻一点,身形轻盈地一跃,就抓住了槐树的枝干,几个借力腾挪,不过瞬息之间,就稳稳地落在了藏书楼的琉璃瓦屋顶上。
动作行云流水,半点没扯到伤口,卫辞鸢满意地挑了挑眉,心里暗道:萧烬严和阿禾也太小看她了,不过是断了根肋骨,哪里就娇弱到连屋顶都爬不得了。
她找了个向阳的地方坐下,两条纤细的腿垂在屋檐外,一晃一晃的,后背靠着屋脊,舒舒服服地晒着太阳。
秋日的阳光暖融融的,落在身上不燥不热,刚好驱散了入秋的凉意,风卷着桂花香吹过来,带着草木的清冽气息,远处是层层叠叠的皇城宫阙,飞檐翘角在阳光下泛着琉璃的金光,近处是王府的亭台楼阁,流水假山,红墙黛瓦配着满院的金桂,入目皆是风景。
卫辞鸢长长地舒了口气,紧绷了许久的神经,终于在这一刻彻底放松了下来。
从穿越到这个世界开始,她就一直在算计,一直在厮杀,替原主报十几年的磋磨之仇,扳倒赵兰漪和卫凛,搅乱东宫大婚,和萧烬严周旋,和萧景然斗智斗勇,几乎没有一刻是真正放松的,她习惯了戴着面具活着,习惯了浑身带刺,习惯了把所有的情绪都藏在心底,不敢有半分松懈。
唯有此刻,坐在这高高的屋顶上,晒着太阳,闻着桂花香,没有算计,没有厮杀,没有需要提防的人,她才终于能做回自己,不用伪装,不用防备。
她抬手,摸了摸左臂的绷带,又摸了摸胸口的位置,那里的肋骨还在隐隐作痛,可心里却莫名地安定。
这两天,萧烬严几乎是寸步不离地守着她,朝堂上的事再忙,他也会抽出时间过来,坐在床边,看着她喝药,给她读边关的军报,跟她讲朝堂上的趣事,甚至会耐着性子,听她吐槽阿禾熬的药有多苦。
他从来不会逼她摘下面具,不会逼她解释什么,也不会拿她的身份说事,他看她的眼神里,没有算计,没有利用,只有化不开的温柔和心疼,仿佛不管她是寒鸦,还是卫辞鸢,在他眼里,都只是她而已。
卫辞鸢的指尖轻轻蜷缩起来,脸颊微微发烫,心跳也莫名地快了几分。
她活了两世,见惯了人心叵测,见惯了尔虞我诈,从来不信什么儿女情长,更不信什么真心相待,可萧烬严的出现,像一道光,猝不及防地照进了她常年黑暗的世界里,让她冰封的心,一点点融化开来。
她不得不承认,从西疆崖底他千里迢迢追过来救她的那一刻起,从他守在她的床边,一夜未眠的那一刻起,从他看穿了她所有的伪装,却依旧温柔以待的那一刻起,她的心,就已经乱了。
只是她素来嘴硬,又习惯了防备,哪怕心里早已动了情,嘴上也绝不会承认,只会掩饰自己的慌乱。
“伤还没好利索,就敢爬这么高,是嫌自己的肋骨好得太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