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碗汤药见底,苦涩的药味还萦绕在舌尖,卫辞鸢靠在铺着软枕的床头,抬手接过萧烬严递来的蜜饯,含了一颗在嘴里,甜意慢慢压下了嘴里的苦涩,也让她混沌了许久的脑子,彻底清醒过来。
寝殿的门窗被封得严严实实,炭火燃得正旺,隔绝了外头的一切声响,阿禾被打发去了外间熬药,暗卫守在百米之外,整个内殿,只有他们两个人。
方才的温情与试探尽数褪去,当两人的目光再次对上时,眼底都只剩下了清醒的冷冽与算计,一个是在尸山血海里趟出来的顶尖杀手,一个是在朝堂权斗里浸淫了十几年的摄政王,哪怕前一刻还在说着儿女情长,此刻谈及这波谲云诡的局,都瞬间切换回了最清醒的状态。
卫辞鸢先开了口,指尖轻轻摩挲着蜜饯的糖纸,声音还有些虚弱,却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我们先从那块玉佩说起吧,萧烬严,你不觉得,这块林晚卿的贴身玉佩,出现在黑风寨的窝点里,太刻意了吗?”
萧烬严坐在床边的圈椅上,闻言挑了挑眉,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林晚卿是镇国将军府的嫡长女,自小在世家圈子里长大,就算是被嫉妒冲昏了头,雇凶杀人,也绝不会蠢到把刻着自己姓氏、带着将军府徽记的贴身玉佩,当做定金交给匪徒。”
卫辞鸢的眸色沉沉,一点点拆解着其中的不对劲
“就算她再没脑子,也该知道,这种东西一旦落在现场,就是板上钉钉的铁证,更何况,黑风寨的匪徒只认金银,不认玉佩,她没必要用自己的贴身玉佩做定金,平白留下把柄。”
这是整件事里,最不合逻辑的地方。
哪怕林晚卿再恨,再蠢,也不会留下这么明显的证据,等着人来查。
萧烬严闻言,低笑了一声,从袖中拿出了一个密折,递给了她
“你说得没错,这块玉佩,根本不是林晚卿交给黑风寨的,是萧景然的人,在事成之后,偷偷放在现场的。”
卫辞鸢接过密折,快速翻开,里面是暗卫查到的所有细节,连林晚卿和萧景然奶嬷嬷见面的茶馆雅间,两人的对话,都被一字不落地记了下来。
密折上写得清清楚楚,林晚卿确实是被萧景然的人挑唆,才动了杀心,萧景然的奶嬷嬷伪装成香客,在普陀寺偶遇林晚卿,“无意” 中提起 “摄政王府近日住进了一位姑娘,王爷对其百般照拂,连大婚的婚房都为其重新布置了”,又 “无意” 中透露了阿禾的行踪、凝香馆的布防,甚至连黑风寨的联络方式,都 “恰好” 告诉了林晚卿。
从头到尾,萧景然的人都没有直接怂恿她杀人,只是一点点把信息喂给她,撩拨起她的嫉妒心,让她自己一步步走进了预设的陷阱里。
“林晚卿雇凶,只用了五百两黄金,全程都是用的匿名信,从未露过面,更别说留下玉佩了。”
萧烬严的声音低沉,带着几分冷嘲
“萧景然算准了,你一定会单枪匹马追过去,也算准了,你一定会杀光黑风寨所有人,等你走后,他的人就把玉佩放在了现场,等着我们去查。”
卫辞鸢合上密折,指尖微微收紧,眸底闪过一丝寒意。
这是第一个局。
萧景然从一开始,就没指望黑风寨能杀了她,他要的,从来都不是阿禾的命,甚至不是她的命,而是这块落在现场的玉佩。
只要玉佩被发现,林晚卿雇凶杀人的罪名就板上钉钉,她“寒鸦”,必然会和镇国将军府不死不休,而萧景然,只需要躲在幕后,看着她和林啸两败俱伤,他坐收渔翁之利。
若是她死在了黑风寨,那更是意外之喜,除去了她这个心腹大患,事后依旧可以把脏水泼到林晚卿身上,借着她的死,扳倒林啸,一举两得。
“好一招借刀杀人,好一个一石二鸟。” 卫辞鸢低笑一声,笑声里没有半分暖意
“我倒是小瞧了这位三皇子,心思竟然缜密到了这个地步。”
“这还只是他的第一步棋。” 萧烬严看着她,眸色沉沉,抛出了第二个反转
“你以为,林晚卿做的这些事,镇国将军林啸,真的毫不知情吗?”
卫辞鸢的动作猛地一顿,抬眼看向他,瞳孔微微一缩
“你是说…… 林啸知情?”
“不止是知情,甚至是默许,甚至是授意。” 萧烬严的语气斩钉截铁
“林啸手握京郊大营的兵权,在朝中中立了十几年,看似谁都不帮,实则早就对我把持京畿兵权不满已久,太子倒台之后,剩下的几位皇子里,唯有萧景然,给了他想要的承诺 —— 他日萧景然登基,便将天下兵马大元帅的位置给他,让林家世代执掌兵权。”
卫辞鸢的脑子飞速运转,瞬间就想通了其中的关键。
难怪林晚卿一个刚回京的闺阁女子,能轻易联系上黑风寨的悍匪,能精准拿到凝香馆的布防图,这些东西,根本不是萧景然的奶嬷嬷能给到她的,必然是林啸动用了将军府的势力,暗中帮了她。
林啸看似中立,实则早就站到了萧景然的阵营里,林晚卿的嫉妒,不过是他顺水推舟的一步棋。
若是事成,林晚卿可以推得一干二净,黑风寨的匪徒死无对证,没人能查到将军府头上,还能除去一个可能和自家女儿抢王妃之位的 “障碍”,若是事败,就把所有罪责都推到林晚卿身上,只说是女儿家嫉妒心作祟,与将军府无关,最多就是赔些礼,道个歉,伤不到林家的根基。
甚至,林啸还能借着这件事,看看她卫辞鸢的底细,看看萧烬严对她的看重程度,试探他们的底线。
“好一个老狐狸。” 卫辞鸢咬了咬牙,眸底寒意更盛
“我还以为林啸是个硬骨头,没想到早就成了萧景然的走狗。”
“林啸戎马一生,最看重的就是兵权,我把持京畿兵权十余年,他早就视我为眼中钉了,萧景然给的筹码,刚好戳中了他的软肋。” 萧烬严淡淡道
“这是萧景然的第二步棋,借着这件事,彻底绑死林啸,让他再也没有回头路,只能死心塌地跟着他干。”
卫辞鸢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脑子里所有的线索都串在了一起,可还有一个疑点,始终解不开。
“不对。” 她猛地睁开眼,看向萧烬严
“就算是要借刀杀人,要绑死林啸,他没必要派另一拨人血洗凝香馆,黑风寨已经把我调虎离山引开了,他若是只想杀我,大可以在我去黑风寨的路上设伏,没必要去碰凝香馆,凝香馆是我的地盘,防守严密,就算他能得手,也必然会留下痕迹,得不偿失。”
这是整件事里,第二个不合逻辑的地方。
血洗凝香馆,风险太大,收益却太小,根本不符合萧景然步步为营的行事风格。
萧烬严看着她,眼底闪过一丝赞许,哪怕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她依旧能在乱局里,精准地抓住最核心的疑点,这份冷静和敏锐,放眼整个京城,也找不出第二个人。
“你问到点子上了。”
萧烬严的身体微微前倾,指尖在膝头轻轻敲击着,狭长的凤眸里敛着冷冽的光,声音压得低而沉,将这盘乱局里最核心的误导,一点点拆解开
“你只猜到了林晚卿是被嫉妒冲昏了头,却没猜到,她到底在嫉妒谁,又以为自己绑的是谁。”
卫辞鸢闻言一怔,眉头瞬间蹙起:“什么意思?她绑阿禾,难道不是以为阿禾是你的人?”
“是,也不是。”
萧烬严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入骨的冷嘲
“你忘了,赐婚的圣旨,早就昭告天下,京中无人不知,我萧烬严的正妃,只能是卫府嫡长女,卫辞鸢,林晚卿等了这么多年,最恨的从来不是什么随随便便住进王府的外室,而是那个名正言顺,能站在我身边的卫家大小姐。”
卫辞鸢的瞳孔微微一缩,脑子里像是有一道光瞬间劈开了迷雾,那些之前想不通的细节,瞬间全都串了起来。
她自 “心智恢复” “容貌”之后,从来没有和林晚卿打过照面,林晚卿刚回京不过月余,更是连她的面都没见过,根本不知道卫辞鸢长什么样子。
“萧景然告诉她,阿禾就是卫辞鸢?”
卫辞鸢的声音瞬间冷了下来,指尖攥得发白,连带着肋骨的伤都传来一阵隐隐的钝痛,她却浑然不觉。
“不止是轻飘飘的一句告诉。”
萧烬严从袖中取出暗卫查来的密报,递到她面前,泛黄的宣纸上,详细记录了萧景然的奶嬷嬷和林晚卿的每一次接触,每一句对话,都被暗卫一字不落地记了下来,连茶馆雅间里的茶水温热,都写得清清楚楚。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字字戳中了这局中最阴毒的算计
“萧景然的人,从一开始就没提过什么‘王府里的无名姑娘’,从始至终,都在给林晚卿灌输一个消息 —— 住在摄政王府西跨院,日日被我照拂,后来搬进凝香馆的那个姑娘,就是卫府嫡长女,未来的摄政王妃,卫辞鸢。”
密报上写得明明白白,萧景然的奶嬷嬷先是在普陀寺 “偶遇” 进香的林晚卿,假意与香客闲聊,叹着气说 “摄政王对未来王妃真是上心,特意把人接进王府里养着,连府里最好的西跨院都收拾出来了,就等着大婚了”,随后又 “无意” 中凑到林晚卿身边,压低声音说 “听说这位卫大小姐性子娇纵得很,仗着有赐婚的圣旨,根本不把旁人放在眼里,私下里还说,京中谁不知道王爷是她的,有些人等了十几年也是白费功夫,终究是上不得台面的外室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