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膳过后,刚歇了一盏茶的功夫,养心殿的大太监便来了,躬身道
“皇后娘娘,摄政王,王妃,陛下在御花园澄瑞亭设了小宴,召王爷、王妃,还有几位皇子、宗室大臣过去坐一坐。”
皇后闻言,点了点头,对着卫辞鸢柔声道
“陛下身子不好,难得有兴致设宴,你们便过去吧,记住,有烬严在,万事都有他担着,不必害怕。”
“辞鸢谨记姨娘教诲。”
卫辞鸢躬身应下,与萧烬严一同告退,跟着太监往御花园而去。
走在宫道上,萧烬严握紧了她的手,低声道
“方才诗做得极好,那句‘并肩御风雨’,我很喜欢。”
卫辞鸢抬眸看他,眼底闪过一丝狡黠,轻笑一声
“怎么?摄政王也会被几句小诗打动?我还以为,你只看得懂兵书战策呢。”
“旁人的诗,自然入不了我的眼。” 萧烬严低头,在她耳边低声道
“但你写的,字字句句,我都喜欢,《诗经》言:‘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阿鸢,这便是我此生所愿。”
温热的气息扫过耳畔,卫辞鸢的脸颊微微发烫,心跳也漏了一拍,连忙别过脸,轻咳一声道
“光天化日,在皇宫里,也不怕被人看见,没个正形。”
嘴上说着嫌弃,手却与他握得更紧了。
御花园内,秋意正浓。
澄瑞亭临着太液池,池边的枫树红得似火,金桂开得正盛,甜香满园,亭内早已摆好了宴席,皇帝坐在上首的软榻上,脸色依旧蜡黄,却比昨日精神了几分,下首坐着几位皇子,以三皇子萧景然为首,还有几位内阁老臣、宗室王爷,见萧烬严与卫辞鸢进来,纷纷起身行礼。
“臣弟参见皇兄。”
“臣等参见摄政王、王妃。”
皇帝抬了抬手,声音沙哑道:“都起来吧,坐,今日就是家宴,不必拘礼。”
两人谢恩落座,萧景然坐在对面,目光落在卫辞鸢身上,依旧是那副温润谦和的样子,笑着举杯道
“皇叔、皇婶,昨日新婚大喜,侄儿未能单独敬酒,今日借父皇的薄酒,敬二位一杯,祝皇叔与皇婶琴瑟和鸣,永结同心。”
卫辞鸢端起面前的酒杯,浅浅颔首,与他隔空碰了一下,唇角噙着得体的笑意,却只沾了沾唇,并未饮下,她心里清楚,萧景然这杯酒,看似恭贺,实则眼底的探究,从未停过。
酒过三巡,席间的气氛渐渐热络起来,几位老臣纷纷说着恭贺的话,萧烬严一一应着,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果然,没过多久,萧景然便放下酒杯,笑着开了口,对着皇帝道
“父皇,儿臣今日听闻,摄政王王妃在坤宁宫,对世家规矩、内宅庶务皆是信手拈来,实在是令人佩服,只是皇叔日理万机,平日里既要管着朝堂政务,又要盯着边关军务,辛苦得很,儿臣想着,王妃如今入了摄政王府,便是皇叔的贤内助,只是这朝堂与后宅,终究有别,王妃可千万莫要一时好奇,插手了朝堂之事,落了人口实,反倒连累了皇叔。”
这话一出,亭内瞬间安静了下来。
这话看似是为萧烬严着想,实则是一箭双雕。一来是暗戳戳地挑拨,影射卫辞鸢有干政之心,在皇帝心里埋下一根刺;二来也是试探卫辞鸢,看她到底是个只懂后宅庶务的闺阁女子,还是真的有城府、有野心,甚至会插手萧烬严的朝堂布局。
几位老臣纷纷垂下眼,不敢多言,谁都知道,皇帝素来忌惮萧烬严手握重兵,功高震主,萧景然这话,正好戳在了皇帝的心病上。
萧烬严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刚要开口,卫辞鸢却先按住了他的手,对着他轻轻摇了摇头,随即抬眸看向萧景然,脸上依旧带着浅淡的笑意,不慌不忙地开了口。
“三皇子这话,我倒是不敢苟同。” 她声音清越,字字清晰,在安静的亭内缓缓响起
“《昏义》有言,‘天子听男教,后听女顺;天子理阳道,后治阴德;天子听外治,后听内职’,这世间,男子主外,女子主内,天经地义。”
“我身为王爷的妻子,打理好王府内宅,让王爷无后顾之忧,专心处理朝堂政务、边关军务,这便是我的分内之事,至于朝堂之事,别说我从无半分好奇,便是有,也懂得什么叫内外有别,什么是规矩本分。”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萧景然,笑意淡了几分
“倒是三皇子,今日在陛下面前,句句不离我这个新嫁娘,句句都在揣测我是否会插手朝堂之事,我且问三皇子,是觉得王爷连自己的王府内宅都管不好,还是觉得,我这个卫家嫡女,摄政王王妃,连最基本的规矩都不懂,需要三皇子在陛下面前,特意提点?”
“再者,三皇子身为皇嗣,该操心的是朝堂政务,是边关安定,是陛下的龙体安康,而非盯着我一个妇人的分内之事,妄加揣测,喋喋不休,三皇子这般舍本逐末,莫非是觉得,朝堂之上,再无其他事,值得三皇子费心了?”
一番话,不软不硬,既撇清了干政的嫌疑,守住了后妃不得干政的规矩,又反将了萧景然一军,暗讽他身为皇子,不务正业,盯着内宅妇人之事,失了皇子的体统。
更妙的是,她全程都引着儒家经典,句句都合着规矩,半点错处都没有,连坐在上首的皇帝,都忍不住点了点头,看向萧景然的目光里,带了几分不赞同。
皇帝纵然想借着萧景然制衡萧烬严,却也不喜欢皇子盯着后宅琐事,失了皇家体统,更不喜欢有人借着干政的名头,挑拨离间,搅乱朝堂。
萧景然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没想到卫辞鸢竟然这般伶牙俐齿,几句话就把他的试探尽数挡了回来,还把他逼到了不务正业的境地。他连忙起身,对着皇帝躬身道
“父皇息怒,儿臣绝无此意,只是替皇叔着想,一时失言,求父皇恕罪。”
皇帝摆了摆手,淡淡道:“罢了,坐下吧,往后说话,先过过脑子,莫要失了皇子的体统。”
“是,儿臣谨记父皇教诲。”
萧景然躬身应下,重新落座,看向卫辞鸢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戒备与晦暗。
他原本以为,卫辞鸢不过是个刚恢复心智的深闺女子,就算有几分小聪明,也掀不起什么风浪,可今日看来,这个女人不仅口齿伶俐,对规矩典籍烂熟于心,更懂得拿捏人心,分寸感极好,绝非池中之物。
能让萧烬严这般放在心尖上,能在皇帝和满朝大臣面前,这般从容不迫地化解刁难,这个女人,绝对不像表面看起来这么简单。
他心里的怀疑翻涌,却不敢再轻易试探,只能按下心思,等着下一个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