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正院的阴翳疯乱截然不同,汀兰院里,却是一派风和日丽。
暖阁的菱花窗大开着,初夏的风带着院子里栀子花的香气吹进来,拂动了窗边少女的发丝,卫辞鸢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铜镜里的人影,指尖轻轻抚过自己的脸颊,眸色平静无波。
月魂花配成的解药,早已将她体内的蚀骨散彻底清除干净。
铜镜里的少女,肌肤莹白胜雪,细腻得如同上好的羊脂白玉,连一丝瑕疵都找不到,之前布满整张脸的青黑毒斑,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只余下下颌处一点极淡的浅印,不仔细看,根本察觉不到。
眉如远山含黛,眼似秋水横波,眼尾微微上挑,不笑时带着几分清冽疏离,笑起来时,又似春水化开,动人心魄。
鼻梁秀挺,唇瓣是天然的樱粉色,饱满柔软,组合在一起,是惊心动魄的绝色,像极了当年名动京华的谢婉宁,却又比谢婉宁,多了几分刻在骨子里的冷冽锋芒,和浴火重生的韧劲。
这才是卫辞鸢,本该有的模样。
不仅是容貌,她的心智,也在众人面前 “渐渐恢复” 了。
如今的她,不再是那个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的痴傻儿,已经能清晰地喊出 “爹爹”“姨娘”,能认得身边的人,能安安静静地坐着喝茶看书,只是反应依旧比常人慢半拍,话不多,大多时候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看着懵懂又温顺,符合太医口中 “毒素渐清,心智缓慢恢复” 的诊断。
皇后得知她容貌尽复、心智好转的消息,当场就落了泪,带着萧灵玥亲自来了卫府一趟,抱着她哭了许久,又给她送来了十几车的赏赐,恨不得把整个国库都搬来给她。
萧灵玥更是天天黏在她身边,一口一个 “表姐”,看着她如今的样子,比自己变好看了还要高兴。
就连卫凛,看着如今脱胎换骨、容貌绝色的大女儿,心里也生出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与复杂,对她的态度,也比之前好了无数倍,吃穿用度,样样都挑最好的送过来,生怕再委屈了她。
只有赵兰漪,偶尔清醒的时候看到她,会像见了鬼一样,吓得浑身发抖,疯疯癫癫地喊着 “索命”“鬼魂”,府里的人只当是主母失心疯了,没人放在心上。
“大小姐,皇后娘娘派人送来了新做的衣裙,说是给您参加二小姐大婚穿的,您要不要试试?”
张嬷嬷捧着一身月白色的绣玉兰花的襦裙,轻手轻脚地走进来,看着铜镜里卫辞鸢的绝色容颜,眼底满是欣慰与泪光。
她看着大小姐从襁褓里长大,看着她被磋磨得痴傻丑陋十几年,如今终于恢复了本该有的样子,就像看到了当年的谢夫人,心里又酸又暖。
卫辞鸢转过头,看着那身衣裙,浅浅地笑了笑,声音清泠动听,再也没有了往日的含糊懵懂
“放着吧,大婚那日再穿就好。”
她的声音恢复之后,清泠如泉,又带着少女的软糯,听得张嬷嬷心都化了,连忙应声
“哎,好。”
“嬷嬷,三日后的婚礼,东宫那边的路线,还有宴席的席位安排,都查清楚了吗?”
卫辞鸢端起桌上的清茶,轻轻抿了一口,语气平淡,听不出半分波澜。
“都查清楚了,按着您的吩咐,苏娘那边把所有的细节都送过来了。”
张嬷嬷连忙从袖中取出一张叠好的纸,递了过去
“还有您要的东西,也都准备好了,藏在了东宫侧门的马车上,绝不会出半点差错。”
卫辞鸢接过纸,一页页翻看着,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卫明曦,你心心念念的大婚,终于要来了,我给你准备的这份 “大礼”,也该好好登场了。
三日转瞬即逝,很快就到了卫明曦大婚的日子。
天还没亮,卫府就已经张灯结彩,红绸从府门一直挂到了内院,唢呐声、锣鼓声此起彼伏,热闹非凡。
东宫的迎亲队伍,天刚蒙蒙亮就到了卫府门口,为首的是太子身边的大太监,身后跟着数百名禁军,红马彩车,仪仗盛大,引得整条街的百姓都围过来看热闹,人山人海,水泄不通。
正院的喜房里,卫明曦端坐在铺着大红鸳鸯锦被的拔步床上,身着大红的嫁衣,头戴赤金镶红宝的凤冠,脸上画着精致的新娘妆,眉眼间满是藏不住的得意与骄矜。
身边的全福夫人正给她绞面,嘴里念着吉祥话,周围围满了前来添妆的世家小姐,奉承的话说了一箩筐。
“明曦,你可真是好福气,太子殿下这般看重你,这么盛大的仪仗,就是正妃大婚,也不过如此了。”
“就是,以后入了东宫,你就是太子侧妃,日后太子殿下登基,你就是娘娘了,可别忘了我们这些姐妹啊。”
“都说卫大小姐容貌恢复了,可再好看又怎么样?还不是个痴傻的,哪比得上明曦你,风风光光嫁入东宫,一步登天。”
听着众人的奉承,卫明曦的尾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下巴抬得高高的,心里的得意几乎要溢出来。
她瞥了一眼门口,没看到卫辞鸢的身影,心里更是不屑。
就算容貌恢复了又怎么样?还不是个上不得台面的傻子,今日是她大喜的日子,是她风风光光嫁入东宫的日子,整个京城的目光都在她身上,卫辞鸢那个傻子,连给她提鞋都不配。
“时辰到了!新人该拜别父母,上轿了!” 门外传来司仪的高声唱喏,喜房里瞬间热闹起来。
全福夫人给她盖上红盖头,扶着她起身,往正厅走去。
正厅里,卫凛穿着一身崭新的官服,坐在主位上,脸上强撑着笑意,眼底却满是疲惫与不安,赵兰漪被下人强行按着,坐在卫凛身边,今日难得清醒了些,只是眼神依旧涣散,脸色蜡黄,满头白发用发冠勉强束着,看着格外诡异,与这喜庆的场面格格不入。
卫明曦被扶着走进正厅,正要跪下拜别父母,门口却传来了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朝着门口望去。
只见少女缓步走了进来。
她身着一身月白色的云锦襦裙,裙摆上绣着满枝的玉兰花,走动间,裙摆摇曳,似有暗香浮动,乌发松松地挽了个流云髻,只簪了一支羊脂白玉簪,没有多余的装饰,却衬得她肌肤胜雪,眉眼如画。
阳光从门口洒进来,落在她的身上,像是给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那张绝色的容颜,在满堂的大红喜庆里,依旧耀眼得让人移不开眼。
满厅瞬间陷入了死寂。
所有人都愣住了,眼睛瞪得大大的,看着缓步走进来的少女,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连呼吸都忘了。
这…… 这是卫府那个痴傻丑陋的大小姐?
那个满脸毒斑、心智不全、连话都说不完整的傻子?
怎么可能?!
眼前的少女,容貌绝色,气质清冷,步履从容,哪里有半分痴傻的样子?就算是京中最负盛名的第一美人,在她面前,也瞬间黯然失色。
满堂的世家夫人小姐,看着卫辞鸢的脸,都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心里满是震惊与嫉妒,她们之前只听说卫大小姐的毒斑褪了,心智好了些,却万万没想到,竟然会是这般惊为天人的模样。
卫凛坐在主位上,看着缓步走来的大女儿,也彻底愣住了。
他已经有许久没有好好看过这个女儿了,上一次见她,她脸上还带着淡淡的印记,眼神懵懂,可今日,她站在那里,眉眼间像极了当年的谢婉宁,却又比谢婉宁更夺目,让他一时间竟有些恍惚,心里的愧疚与复杂,瞬间翻涌上来。
赵兰漪看着卫辞鸢的脸,原本还算清醒的神智,瞬间崩塌了,她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指着卫辞鸢,尖声喊着
“鬼!有鬼!谢婉宁!你是谢婉宁的鬼魂!别过来!你别过来!”
她的声音尖利刺耳,在喜庆的正厅里,显得格外诡异,可此刻,没人去在意疯癫的她,所有人的目光,依旧牢牢锁在卫辞鸢的身上。
卫明曦站在原地,红盖头下的脸,瞬间变得惨白,指甲死死地攥进了掌心。
她听着周围的抽气声,看着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卫辞鸢吸引走了,今天是她大婚的日子,是她人生中最风光的时刻,卫辞鸢这个傻子,竟然一出场,就抢走了她所有的风头!
嫉妒与怨恨,如同毒蛇般瞬间缠上了她的心脏,让她浑身发抖。
卫辞鸢仿佛没看到满厅震惊的目光,也没听到赵兰漪的疯喊,缓步走到卫凛面前,微微屈膝,行了个不标准却规规矩矩的礼,声音清泠软糯
“爹爹。”
这一声 “爹爹”,喊得卫凛心头一颤,连忙抬手
“免…… 免礼,鸢儿,你怎么来了?”
“妹妹大婚,我来送送她。”
卫辞鸢浅浅地笑了笑,眉眼弯弯,看着温顺又乖巧,随即转过头,看向身边浑身僵硬的卫明曦,轻声道
“妹妹,恭喜你。”
轻飘飘的一句恭喜,却像一巴掌,狠狠扇在了卫明曦的脸上。
她死死咬着牙,强压着心里的怒火,没有当场发作,只能在司仪的催促下,僵硬地跪下,给卫凛和赵兰漪磕了头,随即被喜娘扶着,头也不回地往外走,一刻也不想再待在这个让她难堪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