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辞鸢依旧是那副痴傻的样子,歪着头看着萧景然,眼睛一眨不眨的,既不行礼,也不说话,只是嘿嘿地傻笑。
张嬷嬷急得满头是汗,连忙赔笑道:“殿下恕罪,我们大小姐她…… 她身子不好,不懂规矩,还望殿下不要怪罪。”
“无妨。”
萧景然摆了摆手,声音温和,没有半分不悦,依旧带着浅浅的笑意
“本王知道大小姐的情况,怎会怪罪。”
他缓步走上前,在离卫辞鸢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没有再靠近,怕惊扰了她,只是弯下腰,柔声对着她道
“大小姐喜欢这湖边的风景吗?”
卫辞鸢眨巴着眼睛,看着他,突然伸手,指着他腰间挂着的玉佩,傻乎乎地喊
“玉…… 亮…… 好看……”
张嬷嬷吓得魂都快飞了,连忙拉住她的手
“大小姐!不能对殿下无礼!”
萧景然却笑了,非但不恼,反倒解下了腰间的玉佩,递到了卫辞鸢面前,语气温柔得像哄孩子一般
“大小姐喜欢?那便送给大小姐玩,好不好?”
那玉佩是上好的羊脂白玉,雕着精致的兰草纹,触手温润,一看便价值连城。
卫辞鸢却没接,只是歪着头看了看,又摇了摇头,缩回了手,继续蹲回湖边,往水里扔石子,嘴里喊着
“鱼鱼…… 喂鱼鱼……”
萧景然看着她的样子,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诧异,随即又恢复了温和的笑意,将玉佩重新系回腰间,对着身边的小厮道
“去把食盒里的桂花糕和蜜糖酥拿过来。”
小厮连忙应声,很快就端来了一碟精致的点心。
萧景然亲手接过碟子,递到卫辞鸢面前,柔声道:“大小姐不喜欢玉佩,那吃点点心好不好?甜的,跟湖里的鱼一样,都喜欢。”
卫辞鸢转过头,看着碟子里的点心,眼睛瞬间亮了,伸手抓了一块,塞进嘴里,嚼得满嘴都是碎屑,嘿嘿地笑了起来,含糊不清地喊
“甜!好吃!”
“好吃就多吃点。” 萧景然看着她,笑容温和,眼底却藏着几分无人察觉的打量。
这位卫家大小姐,痴傻了十几年,脸上满是毒斑,看着毫无威胁,却是皇后心尖上的人,更是即将嫁给摄政王萧烬严的正妃,就算她再痴傻,这层身份摆在这儿,就容不得任何人轻视。
今日他对她多加照拂,一来是看在皇后和摄政王的面子上,二来,也是想亲眼看看,这位被传得神乎其神的傻子嫡女,到底是个什么样子。
如今看来,倒确实是个心智不全的痴儿,没什么特别的。
萧景然在湖边陪了她片刻,见她只顾着喂鱼吃点心,对周遭的一切都漠不关心,便也没再多留,又叮嘱了张嬷嬷几句,务必照看好大小姐,若是有什么事,随时可以去找他,这才捂着嘴,又轻咳了几声,带着小厮往画舫走去,准备开宴了。
看着萧景然走远的背影,卫辞鸢往嘴里塞了一块蜜糖酥,眼底的懵懂痴傻,闪过了一瞬的清明。
这便是三皇子萧景然。
果然如传闻中一般,温润病弱,人畜无害,待人接物谦和有礼,连对她这样一个痴傻之人,都能这般耐心温和,难怪京中那么多世家小姐,都倾心于这位病弱温柔的三皇子。
只是……
卫辞鸢嚼着点心,指尖轻轻摩挲着石子。
一个常年缠绵病榻、连走路都要喘的病弱皇子,能在太子与摄政王两派的夹缝里,安安稳稳活了二十多年,还能在太子丑闻缠身的时候,大张旗鼓地举办这场游湖宴,邀遍京中世家,甚至连闭门思过的太子,都递了帖子。
这份本事,绝不是表面上看着的这般简单。
不过,他对她没有恶意,至少目前看来,只是碍于她的身份,多加照拂罢了,卫辞鸢也没放在心上,更没生出什么疑心,只当他是个八面玲珑、懂得审时度势的皇子罢了。
毕竟这京城之中,人人都戴着面具活着,谁也不会把真心露在外面,就像她,不也戴着痴傻的面具,在这卫府、这京城之中,步步为营吗?
很快,开宴的锣声响起,长堤上的世家子弟、千金小姐们,纷纷登上了湖中心的主画舫。
张嬷嬷也连忙哄着卫辞鸢:“大小姐,咱们也上船了,船上有更多好吃的点心,还有好听的曲子,咱们去船上玩好不好?”
卫辞鸢一听有吃的,立刻眼睛一亮,拍着手跳起来
“好!吃点心!听曲子!”
一行人便护着她,登上了主画舫。
画舫之内,早已布置妥当。一楼是男宾席,摆着数十张圆桌,山珍海味一应俱全,丝竹班子坐在角落,奏着轻柔的乐曲;二楼则是女眷席,用屏风隔出了一个个小间,摆着精致的茶点果盘,窗边的位置视野最好,能将整个镜明湖的风光尽收眼底。
卫辞鸢被张嬷嬷带着,坐在了二楼最角落的位置,远离了中间的热闹。
各家的千金小姐们,都聚在中间的位置,三五成群地说笑,时不时地朝着卫辞鸢这边投来几道目光,却没人愿意靠近,一来是怕她痴傻发疯,惊扰了自己;二来也是怕跟她走得近了,惹得未来摄政王妃不快,更是怕沾了傻子的晦气。
卫辞鸢乐得清静,安安静静地坐在窗边,抓着碟子里的点心,慢悠悠地吃着,耳朵却竖了起来,将二楼女眷们的议论声,一字不落地听在了耳里。
大多是在议论卫明曦和太子的丑闻,还有人在说她这个傻子,走了什么狗屎运,竟然能嫁给摄政王,更有不少小姐,在低声夸赞三皇子温润如玉,风姿卓绝,可惜身子不好,不然定是京中无数女子的良配。
而卫明曦,就坐在二楼中间的位置,被柳玉几人围着。
一开始,她还强撑着笑脸,跟众人说笑,可听着周围那些若有若无的议论声,还有那些时不时扫过来的、带着嘲讽的目光,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挂不住,端着茶杯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尤其是听到有人低声说 “就是她,跟太子私通被抓了现行,真是不知廉耻”、“要我说,侧妃之位都便宜她了,换做是我,早就没脸出门了”,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手里的茶杯重重地放在桌上,发出 “哐当” 一声响。
周围的议论声瞬间停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落在了她身上。
柳玉连忙打圆场:“明曦,怎么了?可是茶不合口味?”
“没什么。”
卫明曦咬着牙,挤出一个笑,心里的火气却像是被浇了油一般,越烧越旺。
她恨这些嚼舌根的人,恨她们背后嘲讽她,更恨卫辞鸢!
若不是卫辞鸢这个傻子,她早就顺顺利利地嫁给太子,当上名正言顺的太子妃了,何至于像现在这样,被人戳着脊梁骨笑话?若不是卫辞鸢,她何至于落得个侧妃的下场?
都是卫辞鸢的错!
她猛地抬起头,目光死死地盯在角落里的卫辞鸢身上,看着她傻乎乎地啃着点心,无忧无虑的样子,眼底的怨毒几乎要溢出来。
凭什么?
这个傻子,毁了她的一切,却还能安安稳稳地坐在那里,得了皇后的疼惜,得了摄政王妃的位置,什么都不用做,就能拥有她梦寐以求的一切?
凭什么?!
一股歹念,如同毒蛇一般,瞬间缠上了她的心脏,让她浑身的血液都沸腾了起来。
这里是镜明湖的中心,水深数丈,卫辞鸢是个痴傻儿,根本不会水,只要她轻轻一推,让卫辞鸢掉进湖里,就算救上来,也得丢半条命,呛个半死,说不定还能烧坏脑子,彻底变成个废人,要是运气不好,救不上来,那就一了百了了!
而且画舫甲板上人多眼杂,乱糟糟的,谁会注意是她推的?到时候她只需要说,是傻子自己不小心掉下去的,谁又能拿出证据来?
卫明曦越想,越觉得这个主意好,心脏砰砰直跳,握着帕子的手,都沁出了冷汗。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激动,对着柳玉几人笑了笑:“坐得久了,有些闷,我去甲板上吹吹风,看看风景。”
柳玉连忙道:“我们陪你一起去吧?”
“不用了。” 卫明曦摆了摆手,笑着道
“我自己去就好,很快就回来。”
她说着,便起身,朝着甲板的方向走去,路过卫辞鸢那桌的时候,她看了一眼张嬷嬷,见张嬷嬷正低头给卫辞鸢剥橘子,根本没注意到她,眼底的狠戾更甚。
机会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