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卫府汀兰院的暖阁里,卫辞鸢已经悄无声息地潜了回来。
她快速换下了身上的襦裙,重新穿上柔软的寝衣,将月魂花和一应药材妥善藏回床底的暗格,又撤掉了床沿的机关,躺回了拔步床上。
不过片刻,门外就传来了张嬷嬷轻手轻脚的脚步声,伴随着压低的询问
“大小姐醒了吗?茶水备好了,要不要给大小姐端进来?”
卫辞鸢闭着眼,翻了个身,发出几声迷迷糊糊的呓语,依旧是那副睡熟了的痴傻模样,张嬷嬷在门外听了听,听见里面均匀的呼吸声,便放轻了脚步,又退了回去,没敢进来惊扰。
暖阁内,卫辞鸢缓缓睁开眼,眼底的睡意瞬间褪去,只剩下清明冷冽。
她侧耳听着院外的动静,禁军的脚步声渐渐远了,府里的喧闹也平息了不少,想来是李德全带着人,结束了这一日的彻查。
果然,没过多久,就听见外院传来了李德全跟卫凛告别的声音,语气里满是不满与冷硬,卫凛则是一路陪着笑,声音里满是惶恐。
又过了半柱香功夫,张嬷嬷端着一碗温热的莲子羹走了进来,见卫辞鸢醒了,连忙笑着上前,柔声道
“大小姐醒了?睡了这么久,饿不饿?厨房炖了莲子羹,软糯得很,您尝尝?”
卫辞鸢坐起身,傻乎乎地看着她,嘿嘿笑了两声,伸手去抓碗里的莲子,弄得满手都是糖水。
张嬷嬷耐着性子,一勺一勺地喂她喝着莲子羹,一边喂,一边低声跟身边的小丫鬟念叨着
“可算是走了,这一日闹得,府里鸡飞狗跳的,李总管带着人把府里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查出什么下毒的实证,只在主母院里搜出了皇后娘娘往年赏给大小姐的那些补品、首饰、衣料,都原封不动地锁在箱子里,半分没动过。”
小丫鬟也压低了声音:“可不是嘛,主母一口咬定,那些东西是她替大小姐收着的,怕大小姐痴傻,弄丢了或是弄坏了,李总管虽然生气,可没查到下毒的证据,也没办法,只能带着人先回宫复命了,不过走的时候可说了,这事没完,皇后娘娘绝不会善罢甘休的。”
“那是自然。” 张嬷嬷叹了口气
“皇后娘娘把大小姐放在心尖上疼,知道大小姐被磋磨成这样,哪里肯轻易放过?只是可惜了,没查到那下毒的实证,不然非得扒了主母的皮不可。”
两人的对话,一字不落地落进了卫辞鸢的耳朵里。
她面上依旧是那副懵懂痴傻的样子,任由张嬷嬷喂着莲子羹,眼底深处却闪过一丝冷冽的笑意。
没查到实证,早在她的意料之中。
赵兰漪能在丞相府稳坐主母之位十几年,心思缜密得很,昨夜得知李太医诊出了体内的毒素,必然会连夜转移所有证据和蚀骨散,怎么可能等着李德全带着人来搜?
就算真的查到了,又能如何?
最多不过是一道圣旨,赐死赵兰漪,或是将她打入家庙,圈禁终身。
太便宜她了。
十几年的蚀骨散,日复一日地喂给一个三四岁的孩子,毁了原主的容貌,坏了原主的心智,磋磨了原主十几年,最后要了原主的命,这笔血债,岂是一死就能抵消的?
她要的,从来不是赵兰漪简简单单的死。
她要一点点剥掉赵兰漪所有的依仗,毁了她所有的念想,让她从高高在上的丞相府主母,跌进泥里,尝遍原主受过的所有苦楚,让她身败名裂,生不如死。
还有卫明曦,还有太子萧景珩。
生辰宴上的那点丑闻,不过是开胃小菜罢了。
卫辞鸢的指尖轻轻摩挲着碗沿,心里已经有了盘算。
生辰宴之后,萧景珩因为丑闻被皇上罚了闭门思过,连东宫的门都出不来,卫明曦更是被禁足在院子里,两人别说见面,连封书信都传不出去。
卫明曦如今就像热锅上的蚂蚁,急得团团转,生怕太子厌弃了她,侧妃之位再保不住,她越是急,就越是容易出错,越是容易掉进她挖好的坑里。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了管家的声音,恭敬地对着张嬷嬷道
“张嬷嬷,三皇子府派人送来了帖子,三日后在京郊的镜明湖举办游湖宴,邀请府里的小姐们前去赴宴。”
张嬷嬷愣了一下,连忙接过帖子,低声道:“三皇子?那位常年病弱的三殿下?”
“正是。” 管家应道
“京里的世家公子、小姐们都收到了帖子,听说连东宫那边,三皇子也递了帖子,特意请了太子殿下前去,丞相大人说了,让我来问问大小姐的意思,大小姐若是想去,便备着车驾,若是不想去,便回了便是。”
张嬷嬷拿着帖子,刚想说大小姐痴傻,去了怕是不妥,可床上的卫辞鸢却突然眼睛一亮,猛地从床上跳了下来,一把抢过了帖子。
帖子封面上画着精致的镜明湖画舫,还有满湖的荷花,画得栩栩如生。
卫辞鸢拿着帖子,翻来覆去地看着,嘴里咿咿呀呀地喊着:“花花!船船!好看!我要去!我要去坐船船!”
她一边喊,一边蹦蹦跳跳地闹着,手里的帖子挥得哗哗响,一副被画舫荷花吸引了的痴傻样子。
张嬷嬷连忙上前哄着:“大小姐乖,咱们不去了好不好?外面人多,乱得很,万一冲撞了您可怎么办?”
“不!我要去!我要去!”
卫辞鸢瞬间瘪了嘴,把帖子往地上一扔,坐在地上就哇哇大哭起来,一边哭一边喊
“我要坐船船!妹妹一起去!妹妹跟我一起!”
她闹得动静极大,眼泪鼻涕糊了满脸,怎么哄都哄不住,活脱脱一副得不到想要的东西就撒泼的痴傻样子。
张嬷嬷急得满头大汗,手足无措。
皇后娘娘特意交代了,万事都要顺着大小姐的心意,不能惹她哭,不能让她受委屈,可这游湖宴人多眼杂,三皇子府举办的宴会,京里有头有脸的人家都会去,大小姐这痴傻的样子,去了怕是要被人笑话,万一再出点什么事,她们可担待不起。
可大小姐闹成这样,她们又不敢硬拦着。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了脚步声,卫凛阴沉着脸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一脸不情愿的卫明曦,卫凛刚送走李德全,正满心烦躁,就听见汀兰院里传来大小姐的哭闹声,问清楚了缘由,更是头大如斗。
三皇子萧景然举办的游湖宴,他本就不想让卫府的人去。
卫明曦和太子的丑闻刚过去没多久,京里的人还在背后指指点点,卫明曦出去,不过是给人添了笑柄,而卫辞鸢痴傻丑陋,又是未来的摄政王妃,出去若是闹了什么笑话,丢的不仅是卫府的脸,还有摄政王的脸,到时候摄政王怪罪下来,他更是吃不了兜着走。
可他刚走进来,就看见卫辞鸢坐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嘴里反复喊着要去游湖,还要拉着妹妹一起去。
卫辞鸢看见他进来,哭得更凶了,爬起来扑到他的腿边,拽着他的官袍下摆,晃来晃去,哭着喊
“爹爹!我要去坐船船!妹妹一起去!爹爹!”
卫凛被她晃得头更疼了,刚想板着脸呵斥两句,就被张嬷嬷拉到了一旁,低声道
“丞相大人,皇后娘娘前几日特意交代了,大小姐身子弱,受不得刺激,万事都要顺着她的心意来,您看她哭成这样,若是气出个好歹,皇后娘娘那边,咱们可没法交代啊。”
一句话,瞬间戳中了卫凛的软肋。
他现在最怕的,就是皇后和摄政王。
皇后已经因为苛待嫡女的事对他满心不满,摄政王更是未来的女婿,若是因为这点事,惹得皇后和摄政王不快,他这丞相之位,怕是真的坐不稳了。
不就是去趟游湖宴吗?多带点下人,看住了两个女儿,别让她们惹事,应该也出不了什么大乱子。
卫凛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烦躁,低头看着拽着他衣摆哭个不停的卫辞鸢,耐着性子道
“好了好了,别哭了,爹爹答应你,带你去游湖,好不好?”
卫辞鸢瞬间止住了哭声,抬起满是泪痕的脸,眨巴着眼睛,傻乎乎地问
“真的?坐船船?”
“真的,坐船船。”
卫凛硬着头皮应下,又转头看向身边的卫明曦,脸色一沉
“你也一起去,路上看好你姐姐,别让她乱跑,别让她惹事,听见没有?”
卫明曦猛地抬起头,眼里满是难以置信,随即涌上了浓浓的抗拒
“爹!我不去!我才不要跟这个傻子一起出去丢人现眼!”
她现在最怕的就是出门,最怕的就是面对那些世家小姐的指指点点和嘲讽,怎么可能愿意去参加什么游湖宴?更何况还要带着卫辞鸢这个傻子!
“丢人现眼?” 卫凛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厉声呵斥
“你现在还怕丢人现眼?当初做出那等寡廉鲜耻的丑事时,怎么不想着丢人现眼?!让你去你就去!看好你姐姐,若是她出了半点差错,我唯你是问!”
卫明曦被他骂得眼眶一红,眼泪瞬间涌了上来,心里又委屈又怨恨,死死地咬着唇,看向卫辞鸢的眼神里,满是怨毒。
都是这个傻子!
若不是这个傻子闹着要去游湖,她何至于要出去面对那些人的嘲讽?!
卫辞鸢对上她怨毒的目光,非但不怕,反倒傻乎乎地笑了起来,伸手去抓她的手,嘴里喊着
“妹妹!一起去!坐船船!”
卫明曦嫌恶地一把甩开她的手,后退了两步,狠狠瞪了她一眼,却不敢再反驳卫凛的话,只能咬着牙应了下来
“我知道了,爹。”
卫凛见她应下,脸色稍缓,又叮嘱了张嬷嬷和下人几句,务必看好两位小姐,万不能出半点差错,这才甩袖离开了汀兰院。
卫明曦也恨恨地瞪了卫辞鸢一眼,转身跑了出去,一刻也不想多待。
暖阁里瞬间安静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