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宁号。”
泊位单上,阿华的手指停在了船名处。
“冯启盛的船,就是这条。”
林跃抬眼看他。
“没认错吧?”
“船单,我父亲临终前给我看过,丙十九那批货,交的就是冯启盛的珠宝行,他说三天结款,可后来我父亲进了病房,钱没了,账也没了。”
阿华又往那个船名上点了点。
“澳门这条线,海宁号每个月都替他跑,船头那道白漆,就是他叫人刷的,哪怕缺了一块,我也不会认错。”
单子到了娄晓娥手里,她先看登记栏。
“船主,冯启盛。”
林跃把单子折好。
“港务处那边,先打个电话。”
话还没说完,娄晓娥已经拿起电话。
“丙十九项下的寄存物有争议,主石失窃案也还在查,请通知海宁号暂缓离泊,涉案货箱先登记封存。”
一旁的林跃又补了一句。
“涉案箱能扣,整条船不能扣,这是私人债务,不能让港口替咱们一直扣着船。”
“我知道。”
娄晓娥捂着听筒,偏过头来。
“海关问箱号,报哪一个?”
律师翻着出库副联,找到了箱号。
“庚字十七号箱,封袋丙十九甲。”
箱号报过一遍,娄晓娥又问:
“其他货物呢?”
电话那头又说了几句。
她听完才把听筒放回去。
“庚字十七号箱,海关只封这一只,别的货物照常核验,船能不能离港,还要看货物申报办完没有。”
“够了。”
泊位单,林跃收了起来。
“只要船还在泊位,这笔账就在岸上说清楚。”
何尚生赶来时,身后跟着两名警员,手里拿着刚盖过章的调查通知。
“丙十九主石失窃案,还有保险行调包案,两件都还在查,调查涉案人、核验货物,我就为这个登船。”
“船上还有两名保镖。”
“有枪,咱们就不上了?”
何尚生把调查通知递给林跃。
“甲板边等着就行,下层你们别跟,我先进去问人。”
“阿华跟我一起。”
“他可是证人。”
阿华那边,何尚生又看了一眼。
“跟着可以,东西别碰。”
港务处方向,传来一声汽笛。
海宁号的缆绳刚被船员解开半圈,码头关员就举起了红旗。
“涉案货箱还没登记,冯先生,船先别走!”
船员只好停下,缆绳又搁回桩边。
甲板尽头,冯启盛扶着栏杆走了出来。
浅灰西装已经换上了身,短发底下,耳后那道旧疤露在外头。
阿华绷着脸,没吭声。
何尚生那边,冯启盛先看了过去。
“何警官,我这船上有什么,劳您带这么多人来查?”
“丙十九。”
“那批东西,早就赔过了。”
“赔给谁了?”
这话冯启盛没接,目光转向林跃。
“最终结算账,陈先生说你们要看,林先生也是为这个来的?”
“账在哪儿?”
“下层会客室。”
通道被冯启盛侧身让了出来。
“要谈就上船吧,等离了港,船上也清静些。”
跳板前,林跃站着没动。
“真离了岸,风再一起来,谁知道你要带我们去哪儿。”
“海宁号跑哪条线,可都有记录。”
“记录能送回来,人呢?那可未必。”
娄晓娥将一份文件交给何尚生。
“何警官,这份您带上,保全申请和涉案物清单都在里头。”
那份文件,冯启盛也扫了一眼。
“娄小姐,连您也这么想?我还能在船上动手?”
“我信手续。”
递给码头关员的,娄晓娥另拿了一份文件。
“船主愿意配合调查,涉案箱请海关封存就行,其余货物不能动,船员也不能借着查案的名义被带走。”
印章核过,关员才开口。
“你们的私人争议,海关不管,别碰封存箱就行。”
“多谢。”
林跃这才踏上跳板。
“冯先生,船不离港,律师也上船,何警官在场,您想谈,咱们现在就谈。”
冯启盛嘴角动了动。
“林先生真谨慎。”
“还不是跟您学的。”
船舱里的会客室不大,靠墙放着酒柜和一只铁皮保险箱。
窗旁站着陈先生,公文包紧紧贴在腿边。
娄晓娥一进门,他的手就压住了公文包。
桌边,冯启盛先坐下了。
“原始结算账,在我这里。”
阿华没忍住,往前迈了一步。
“拿出来。”
“寄售合同,你父亲签过,货也是他交给我的,这笔钱,你有没有资格追,我总要先问清楚。”
“我父亲到死都还在等。”
“等钱的,又不只他一个。”
冯启盛拉开保险箱,从里头拿出一本蓝布账。
阿华吸了口气,呼吸急了些。
“就是那本。”
“先别碰。”
蓝布账放到了桌边,冯启盛的手却还压在上头。
“林先生,在华商银行,您说话管用,娄家也有人脉,声明上只要认下我的持牌人身份,这事就算完了。”
林跃没接话,只看着他。
“怎么认?”
“就写冯启盛是丙十九货物的持牌承接人,有代管和结算权,您名下十万五千那笔债,我马上撤,拍卖行撤拍,保险行也不再追您。”
“原石呢?”
“合同怎么写,就怎么办。”
“那钱呢?”
“按结算账处理。”
茶杯端到嘴边,林跃没喝,又搁回了桌上。
“免了我那笔假债,就想让我替你认下这笔钱?”
账皮上,冯启盛的手指收紧了。
“您这话什么意思?”
“撤债不是你着急的事,货款让你私吞了,倒要我写个声明,认你是持牌经营?”
“林先生,这话可不能乱说。”
“账拿出来,谁收了多少,谁签了什么,大家一块儿看,你倒好,账还不让看,先叫我替你认下来?”
手没松,冯启盛反倒将蓝布账收回了身前。
“账在我手里,您不签,就别看。”
“那你留着。”
林跃站起身。
“何警官,冯先生和陈先生的口供,今天先记下来吧。”
冯启盛脸色一变。
朝两名保镖那边,他使了个眼色。
“请阿华先生下舱休息。”
阿华肩头一沉,一名保镖的手已经按了上来。
他抬手去挡,门口却让另一名保镖堵住了。
那只手,何尚生盯着没挪眼,声音沉了下来。
“放开他。”
“这是船上的客人。”
“他是珠宝失窃案的证人,下层,谁也不许带他去。”
保镖还是没松手。
何尚生又逼近一步。
“放开,我再说一次。”
门边那名保镖却掀开外套,露出腰间的枪柄。
蓝江的手也按上了枪套。
何尚生举起证件。
“冯启盛,你的人持枪威胁警员,阻碍调查,我现在以非法拘禁证人、持枪威胁的罪名正式拘捕你。”
“何警官,船上万一走了火,可就谁也说不清了。”
“不想走火,就别碰枪。”
枪还是被保镖拔出了半截。
何尚生侧身避开,蓝江已经扣住那人的手腕,枪身撞上桌腿,脱手滑到阿华脚边。
冯启盛刚一转身,另一名警员就堵住舱门,没给他留退路。
“别动!”
他的手却还往腰间摸。
枪声没有响。
蓝江托住他的手肘,顺势将人压在桌边,蓝布账被撞了下去,落在地毯上。
脚边那把枪,阿华弯腰捡了起来。
枪口刚抬起,屋里便没人再动。
冯启盛的脸贴着桌沿,人还压在蓝江手下。
“阿华,把枪放下。”
“我父亲的钱,全让他拿了。”
“我知道。”
“我父亲住院,他也去过。”
“我也知道。”
阿华握枪的那只手,始终抖个不停。
“他就看着……看着我父亲等死!”
走到他面前,林跃放轻了声音。
“你杀了他,你母亲那笔货款,照样会被人写成赃款。”
阿华没看他,眼睛还盯着冯启盛。
“他死了,还能改账吗?”
“他活着,账才有人认。”
地毯上的蓝布账,林跃朝那儿指了指。
“枪一响,冯启盛倒成了受害人,你父亲那张签收,谁认?维修扣款,谁认?谭成拿走的六千,也全成你父亲欠的手续费了。”
枪口仍然举着,阿华的手指却没扣下去。
“我不杀他,这笔债,谁替我父亲讨?”
“先把账拿到手再说。”
“他不会开口的。”
“那就把账写进案卷,看他还怎么赖。”
林跃看着他的眼睛。
“他活着,比你杀了他有用,你母亲等的是真钱,不是留下一具尸体,再让人拿去做文章。”
甲板外头,海水一下下拍着船身。
阿华的视线终于从冯启盛身上移开,落回那本蓝布账。
举着的枪口,慢慢低了下去。
“话要写清楚,我要他亲手写。”
枪终于被他搁在桌上,推到了何尚生面前。
何尚生这才接过枪,收入袋中。
“记下来,手枪一把,子弹六发。”
阿华抹了把脸,忽然扭头望向右舷。
“真账不在他身上。”
这话一出,冯启盛忽然不动了。
“你胡说什么?”
“右舷那个救生衣柜,陈先生一上船,就挡在前头。”
阿华抬手朝那边一指。
“蓝布包,他塞进第二层木板后面了,我看见了。”
陈先生转身就往外走。
门口,娄晓娥却站在那里。
“上哪儿去,陈先生?”
“找船长,我去叫他。”
“船长在甲板上,这边不通,您走错了。”
公文包被陈先生攥紧了。
“救生衣柜里收的都是保险行文件,珠宝账跟那些东西没关系。”
“有没有关系,打开看看不就知道了。”
“搜查令呢?”
何尚生将调查通知往桌上一拍。
“丙十九主石失窃案还在查,涉案物保全文件也在这儿,您自己开,记录里就写配合,您不开,警员一样会开。”
冯启盛那边,陈先生看了一眼。
蓝江还按着人,冯启盛没法答话。
娄晓娥转头对律师说:
“先拍照,柜门上的漆痕,还有锁孔,全都拍清楚。”
何尚生叫警员去取撬杆。
柜门打开,里头十几件救生衣摆放整齐。
第二层木板后头,藏着一只油布包。
陈先生脸上没了血色。
“旧档案,那是保险行的旧档案。”
“刚才您可说,跟珠宝账没关系。”
油布包拿到手里,林跃倒没急着拆。
“这就改口了?”
油布揭开,里头竟又是一本蓝布账。
账皮边角那块磨损,阿华一眼就认出来了,缺口还在。
挨着账本,另有三只牛皮封袋。
第一只里,放着原石验货卡。
第二只装的,是银行回单。
维修单和寄售交收凭证,都在第三只里。
手套戴好,律师才翻开验货卡。
“丙十九甲。”
阿华盯住了那行字。
“原石编号,是这个?”
灯下,律师把那张卡又往前推了推。
“丙十九甲,腰宽八点六毫米,左腰内有一道羽裂,入库时是一颗主石、一副托架。”
杜师傅的检验报告,就放在旁边。
娄晓娥拿过报告,核了一遍。
“柜里现在那颗玻璃仿石,可跟这张验货卡对不上。”
“结算呢?接着往下看。”
账页被林跃按平了。
翻到缺页那处,律师的手顿了顿。
“第二十六页,让人撕过。”
“后头那页写的什么?”
“承前八万。”
齐会计送来的那份抄页,也一同带上了船。
两份纸,林跃并在一处。
“原来的结算额,是多少?”
律师对着验货卡和维修单,重新核算。
“应结八万六千四百六十,维修费扣四百六十,净额八万六千。”
账上的数字,阿华来回看了两遍。
“怎么到这里,就只承了八万?”
“少了六千。”
第三只封袋里的回单,娄晓娥拿了起来。
“这六千,进了谭成的手续费户。”
律师抬头,看了陈先生一眼。
“旧存服务费结转,丙十九,附言写的就是这个。”
陈先生抿紧嘴,好一会儿才出声。
“账房写错一行而已,能说明什么?”
“付款号对上,是不是写错就清楚了。”
林跃把两张回单并排放好。
“谭成那边的回单,什么号?”
抄件,银行律师早就带来了。
“丙十九六一九,金额六千,收款户写的,就是谭成手续费户。”
“这儿还有两张汇兑回单。”
娄晓娥说着,又打开另一只封袋。
“汇字四七一号,六万,汇字四七二号,也是六万,两笔都是从同一个结算户付出去的。”
何尚生抬眼看向冯启盛。
“结清了?你说的结清,就是这么回事?”
冯启盛咬紧了牙。
“代管费,我收的就是这个。”
“那八万六千呢?那是谁的钱?”
“按账走。”
“最终受益人,账里写名字没有?”
冯启盛这回没再答话。
林跃拿过蓝布账,径直翻向最后几页。
“真正的受益人,连名字都没写,你刚才非要我认你是持牌承接人,为的就是这个。”
蓝江按在桌边的手,被冯启盛挣开了。
“收货才是持牌承接人管的事,最后钱怎么走,跟我有什么关系?”
“没关系,你怕什么?”
“谁怕了?”
“刚才你的人,可是想把证人往下舱带。”
账又被林跃推回他面前。
“钱怎么走跟你没关系,那你为什么拦着,不让看最后一页?”
冯启盛伸手要合账,账皮却先让何尚生按住了。
“别碰。”
陈先生再开口时,声音低了些。
“林先生,结算用的内部代号而已,光凭这些东西,还不能就算犯罪证据吧?”
“那就更要查清楚。”
娄晓娥将账本拉到面前,末尾几行,逐字往下看。
费用收取人那一栏,写的是谭成的名字。
付款确认栏里,盖着冯启盛珠宝行的旧章。
原石编号,丙十九甲。
再往下,账页末尾还有一栏。
律师翻到末页时,一声长长的汽笛从船舱外传来。
海宁号有没有离开泊位,这会儿谁也没顾上去看。
他把灯又拉近了些,压低声音念道。
“这里还有一栏,最终受益人。”
阿华双手撑住桌沿。
“谁?写的谁?”
那行字,律师已经看清,却停了片刻才开口。
“没写名字,就一个代号。”
林跃伸手按住页角。
最终受益人栏里,只有一个代号,m-17。
旁边的批注写着:
港岛结算完毕,余款转澳门,原承接人继续有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