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五十分。
半山马会俱乐部。
这座全香港规格最高的英资私人会所正门口，密密麻麻停满了各种颜色的劳斯莱斯与宾利高级轿车。
林跃带着赵大山刚刚踩上旋转玻璃门前的花岗岩台阶，两名穿着红色马甲的印度门童立刻横跨一步，用十分粗暴的姿态挡住了通往大厅的去路。
“对不起先生，这里实行严格的会员制管理，华人谢绝入内。”
门童操着生硬别扭的英语大声嚷嚷着驱赶来人。
赵大山当场就要掀开西装去摸腰间的枪柄。
林跃抬起胳膊挡在赵大山身前。
玻璃门内恰好走出一名穿着黑色燕尾服的英国管家。
管家上下打量了林跃一番，随后高高抬起下巴。
“是林探长吧，查尔斯大班目前正在二楼的贵宾室等你过去。”
管家挥动戴着白手套的右手示意印度门童退回原位。
林跃伸手扯正西装衣领下方系着的温莎结，迈开步子踏入富丽堂皇的俱乐部大厅。
二楼贵宾室。
厚重的深色橡木门被赵大山用力推开。
查尔斯手里端着半杯加了冰块的威士忌，背对着房门站在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前。
这老家伙身材生得极为魁梧，高挺的鹰钩鼻搭配着宽阔的肩膀，让人感觉十分难缠。
房间的四个角落里分别站着四名体格十分粗壮的白人保镖。
“林探长，你的胆子确实够大。”
查尔斯完全没有回转身体的意思，直接摇晃着手里的玻璃酒杯开口说话。
“拿着一个烂买办从账房偷走的几页破纸，就敢堂而皇之地跑来敲诈怡和洋行手里的泊位？”
林跃自顾自地走到那张宽大的真皮沙发前一屁股坐下。
“大班如果真觉得那玩意只是几页没用的破纸，今晚根本就不会让我站在这间屋子里跟你讲话了。”
查尔斯端着酒杯转过身子。
“那本破账册，最多只能让怡和洋行损失几十万的关税罚款罢了。”
他紧盯沙发上的年轻人。
“但是你，今晚绝对走不出这间俱乐部的防盗门。”
查尔斯抬起右手打出一记清脆的响指。
四名白人保镖立刻将右手摸向西装后腰的位置，迈开步子朝林跃坐着的方向围拢过来。
赵大山反手紧紧按住后腰皮带上别着的枪柄。
房间里的气氛降至冰点。
林跃靠在沙发靠背上连眼皮都没有多抬半寸。
“大班打算让人动手之前，最好先去窗边看看楼下到底是谁来了。”
林跃伸出手指点了点落地窗外面的街道方向。
查尔斯额头上的皱纹挤成一团，他立刻转头看向玻璃窗外的街道。
一辆挂着美国领事馆专属牌照的黑色加长凯迪拉克恰好停在俱乐部正门口的车道上。
花旗银行亚洲区总裁史密斯推开厚重的车门，在一大群西装革履的白人律师簇拥下慢条斯理地走上花岗岩台阶。
“史密斯？”
查尔斯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史密斯先生今晚特意跑这一趟，主要是来跟我签投资合同的。”
林跃拿起茶几上放着的金属雪茄剪。
“花旗银行那边准备向四海物流直接注资五百万美金，专门用于扩建葵涌那边的二号以及三号深水泊位。”
林跃动作利索地剪掉雪茄头部多余的烟叶。
“大班不妨仔细猜猜看，如果这笔庞大的美国资本因为怡和洋行的恶意阻挠而无法在香港顺利落地，华盛顿那边会怎么跟伦敦通电话核实情况？”
“史密斯充其量不过是个唯利是图的银行家罢了，他根本管不到我怡和洋行的头上！”
查尔斯咬着后槽牙挤出一句狠话。
“他一个银行家确实管不到，但是美国商务部绝对管得到。”
林跃划着火柴点燃手里的雪茄。
“陈泰带出来的那本账册里可是清清楚楚地记录着。”
“怡和洋行这两年一直背着美国人，偷偷用货轮往北边运了整整六批巴黎统筹委员会明令禁运的高精机床设备。”
查尔斯端着酒杯的双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杯子里晃荡的威士忌洒在昂贵的波斯地毯上。
他原本一直以为陈泰那个烂买办带走的只是些普通的逃税账目，完全没有料到里面竟然包含着这种要命的绝密交易记录。
这要是真让美国人拿到证据查实了罪名，怡和洋行在北美的所有资产明天一早就会遭到全面冻结。
贵宾室厚重的橡木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史密斯穿着一套剪裁十分得体的手工西装，嘴里叼着一只胡桃木烟斗，在两名美籍随行律师的贴身陪同下，不紧不慢地迈开步子走入屋内。
“林，半山晚上起的雾气实在太重，司机把车速放慢了些，希望我没有错过今晚最精彩的部分。”
史密斯先是冲着坐在沙发上的林跃点了点头，态度显得极为熟稔，随后才将目光转向站在落地窗前脸色铁青的查尔斯大班。
林跃吐出一口浓郁的雪茄烟雾，随后抬起右手比划了一下。
“你来的时间刚刚好，史密斯先生。”
他指着窗边的英国人。
“查尔斯大班刚才还在怀疑花旗银行对我们四海物流抛出的投资诚意。”
史密斯听到这话立刻笑出了声，那笑声里裹着华尔街资本家特有的那种傲慢劲头。
他径直走到茶几前，示意身后的律师将一份盖有花旗银行蓝色印章的厚重文件摆在查尔斯面前。
“查尔斯，咱们明人不说暗话。”
史密斯将双手按在银质拐杖的把手上，居高临下地盯着这位怡和洋行的掌门人。
“花旗银行刚刚在内部会议上批准了给四海物流的一千万美元信用额度，专门用于开发葵涌那边的集装箱货运业务。”
“但是我们的风控团队评估后发现，怡和洋行手里紧紧握着的那两个深水泊位，成了这笔庞大投资最大的风险因素所在。”
查尔斯用力咬着腮帮子，勉强撑着属于洋行大班的派头。
“史密斯，这里是远东地界，是我们大英帝国的英镑结算区！”
“你们花旗银行的手伸得实在太长了。”
他指着桌上的文件。
“就凭着几张涉嫌伪造的走私烂账，你们就想在香港这块地盘上强抢怡和洋行的核心资产？”
“不不不，查尔斯，你完全搞错了这件事情的因果关系。”
史密斯伸手拍了拍桌面上文件，目光立刻变得不善起来。
“这根本就不单单只是走私漏税的问题。”
史密斯用指关节敲击着红木桌面。
“陈泰带出来的那份账目里写得很清楚，有三艘挂着你们怡和旗帜的远洋货轮，在上个月将一批严密封锁的精密轴承运抵了黄埔港。”
“这违反了巴黎统筹委员会颁布的禁令，触碰了华盛顿那边划定好的红线。”
“如果我把这份详细报告递交到美国财政部的办公桌上，花旗银行将不得不履行相关的合规程序，强行冻结怡和洋行在纽约开设的所有美元清算账户。”
“你觉得，伦敦那帮坐在办公室里的董事会老爷们，能承受得起切断美元结算通道的庞大代价吗？”
查尔斯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退了个干净。
在当今这个时代，美元清算权就是美国人手里握着的最为致命的金融绞索。
只要被人从源头上切断了美元交易渠道，怡和洋行苦心经营的全球贸易线绝对会在几天之内彻底瘫痪。
林跃见火候差不多了，适时地从沙发上站起身子，慢悠悠地走到史密斯身边，看着窗边的查尔斯。
“大班，这其实是一笔大家都能拿到好处的三赢买卖。”
林跃慢条斯理地抛出自己的条件，话里带着逼人就范的压力。
“怡和洋行主动让出两个闲置的深水泊位使用权，花旗银行这边会销毁陈泰留下的所有原始凭证。”
他弹了弹雪茄灰。
“同时，四海物流拿到泊位之后，每个月会按时向怡和旗下的九龙仓支付一笔合理的码头管理费，这样大家面子上都能过得去。”
查尔斯紧盯站在眼前的这两个人。
一个代表着本地正在强势崛起的狠辣华商势力，另一个代表着在战后满世界疯狂扩张的美国资本财团，这两方配合十分默契，抛出来的条件刀刀见血。
查尔斯的胸口剧烈起伏了十几下，整个人看起来就像苍老了好几岁一样，他颓然无力地挥动了一下胳膊。
“明天上午十点，让你们的随行律师直接来怡和总部大楼签转让合同。”
他转过身看着窗外。
“二号和三号泊位，以后归你们使用了。”
史密斯那张刻板的脸上重新浮现出属于商人的得体微笑。
他转过身子，主动朝着林跃伸出右手。
“林，祝贺我们达成共识。”
“看来花旗银行在远东落下的这笔投资，第一步走得确实非常扎实。”
林跃伸手与对方交握在一处。
“说实话，这仅仅只是个用来探路的开始罢了，史密斯先生。”
他收回右手。
“等我们四海物流顺利拿下铜锣湾那边看中的地皮，花旗银行到时候收利息绝对会收得更加痛快。”
“哈哈，我就喜欢和你们这种充满野心的年轻人打交道。”
史密斯抬手拍了拍林跃宽阔的肩膀。
“今晚我就不在这边继续打扰你了，明天一早我的律师团队会全程配合娄小姐办理相关的交接手续。”
“大山，替我送史密斯先生下楼。”
林跃偏过头冲着门口吩咐了一句。
看着史密斯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林跃没多看一眼呆立在窗边的查尔斯，他扣好西装外套的纽扣，径直走出了这间气氛压抑的贵宾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