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铜面具“咔哒”一声弹开，滚落在满是冰渣的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露出的那张脸，布满了纵横交错的冻疮与陈年旧疤，左眼更是浑浊发白，显然已瞎了多年。但那张脸的轮廓，以及右眉骨处那一颗淡红色的朱砂痣，却让素问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连手中的罗盘滑落都浑然未觉。
“师……师兄？”素问的声音颤抖得不成调子，“你是……叶孤鸿？”
那守墓人浑浊的独眼微微转动，落在素问脸上，原本充满杀意的眼神瞬间凝固，随即化作一抹极其复杂的苦涩。他扯了扯干裂的嘴角，声音沙哑得像是两块粗糙的磨刀石在摩擦：“素问……没想到，当年那个只会躲在我身后哭鼻子的小丫头，如今也成了独当一面的神医了。”
“你没死？师父说你当年下山采药，遭遇雪崩尸骨无存……”素问眼眶瞬间红了，冲上前去想要抓住他的手臂，却又在半空中停住，不敢置信眼前这个如同恶鬼般的老人竟是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蓬莱大师兄。
“死了也好，死了就不必受这活罪了。”叶孤鸿自嘲地笑了笑，目光扫过殇璃，最后落在顾北辰身上，带着几分审视与忌惮，“你带回来的人，身上魔气太重。带他们进来吧，外面的‘白毛风’会冻碎你们的骨头。”
他转身向洞穴深处走去，手中的引魂铃不再摇晃，那幽蓝的灯笼成了风雪中唯一的指引。
穿过一条狭长且布满冰棱的甬道，眼前豁然开朗。
这竟是一座巨大的地下冰宫，四周岩壁上镶嵌着无数散发着微光的萤石。而在冰宫的中央，并非什么灵药园，也不是世外桃源，而是一座巨大的、由黑色玄铁铸造的牢笼。
牢笼周围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那些符文并非蓬莱一脉的正统道法，反而透着一股诡异森然的邪气。
“这……这是什么地方？”殇璃捂着胸口，感觉体内的血脉在靠近这里时躁动不安。
“这就是你们要找的长生泉。”叶孤鸿指着那玄铁牢笼的底部。
众人定睛看去，只见牢笼正下方的地底深处，有一汪赤红如血的池水在翻滚涌动，热浪蒸腾，与周围的冰天雪地形成鲜明对比。那血水中似乎蕴含着无穷的生命力，仅仅是靠近，顾北辰体内枯竭的经脉便感到了一丝舒缓。
“那就是长生泉？”顾北辰眼中闪过一丝喜色。
“那是魔神的血池！”叶孤鸿冷冷地打断了他，“所谓的长生泉，不过是这头被囚禁的上古魔神‘蚩尤’渗漏出的精血汇聚而成。饮之确实可延年益寿，重塑肉身，但代价是……你会逐渐沦为魔神的傀儡。”
此言一出，全场死寂。
素问脸色煞白：“师兄，这怎么可能？蓬莱残卷上记载，长生泉是天地灵根所化……”
“残卷是骗人的，或者说，是当年那些叛徒为了掩盖真相编造的。”叶孤鸿走到牢笼边，抚摸着冰冷的玄铁栏杆，眼中满是痛楚，“当年蓬莱仙岛为何会覆灭？并非天机阁一家之力，而是因为蓬莱先祖发现了这处封印松动。为了镇压魔神，蓬莱举全族之力布下‘九天十地锁魔阵’，并将族中强者的血脉作为阵眼。”
他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殇璃：“你以为你是蓬莱圣女后裔？不，你是‘祭品’。你的血脉里流淌着的，是历代看守者用来加固封印的‘锁链’。一旦你靠近这里，封印就会吸干你的血，以此来镇压底下的怪物。”
殇璃踉跄后退一步，脸色惨白如纸：“我是……祭品？”
“不！”顾北辰一把扶住她，周身魔气暴涨，怒视叶孤鸿，“你在胡说什么！她是为了救我才来到这里的！”
“救你？”叶孤鸿冷笑一声，指着顾北辰，“小子，你体内的魔心，正是源自这底下的东西。你所谓的‘双心共生’，不过是魔神在寻找合适的容器。你若是喝了这泉水，不仅救不了命，反而会彻底觉醒，成为魔神降临人间的肉身。”
顾北辰浑身一震，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那些失控的杀戮，那些嗜血的渴望。难道，这一切真的都是这泉底的怪物在操控？
“那为何……为何残卷会指引我们来这里？”素问不解地问。
“因为有人想让封印彻底破碎。”叶孤鸿沉声道，“天机阁背后的那位‘神’，根本不是什么修仙者，他是魔神的一缕分魂转世。他策划这一切，就是为了引蓬莱后裔带着‘钥匙’——也就是顾北辰体内的魔心，来到这里，里应外合，破开封印。”
“我们……中计了？”殇璃绝望地闭上眼。
“不完全是。”叶孤鸿从怀中掏出一枚漆黑的令牌，递给顾北辰，“当年我并未死在雪崩中，而是被卷入了这里，成了新一代的守墓人。这三十年，我一直在寻找彻底消灭魔神的方法。”
“这令牌能开启牢笼侧面的‘炼血池’。那里的血水经过玄铁过滤，去除了魔性，只保留了生机。那是真正的长生泉，虽然量很少，但足够救你一命。”
顾北辰接过令牌，沉甸甸的，仿佛承载着千钧重担。
“那你呢？”素问看着叶孤鸿苍老的面容。
“我大限已至。”叶孤鸿盘膝坐下，背对着众人，“魔神即将苏醒，天机阁的大军恐怕也已在路上。我要留在这里，引爆地脉，将这雪原彻底埋葬，与魔神同归于尽。”
“师兄！”素问哭出声来。
“走！”叶孤鸿低喝一声，“带着蓬莱最后的希望，走！别让我们的血白流！”
顾北辰深深看了一眼这位老人，拉着殇璃向侧面的通道走去。
“我们走。”他对素问道。
素问擦干眼泪，对着叶孤鸿重重磕了三个响头，转身追了上去。
就在他们即将消失在通道口时，身后传来了叶孤鸿苍凉的歌声，那是蓬莱一族古老的镇魂曲，在这空旷的冰宫中回荡，悲壮而决绝。
通道尽头，是一处隐蔽的泉眼，血水殷红却清澈。
顾北辰没有丝毫犹豫，捧起泉水喂给殇璃，又自己饮下。
暖流瞬间涌遍全身，枯竭的经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修复，连殇璃苍白的脸上也恢复了红润。
然而，就在顾北辰喝下泉水的瞬间，他感觉丹田内的魔心猛地跳动了一下，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苏醒，在欢呼。
他按住胸口，眉头紧锁。
叶孤鸿说得对，这是一场豪赌。
但他们已经没有退路了。
“走吧。”顾北辰拉起殇璃的手，目光坚定，“去终结这一切。”
此时，雪原之上，风雪更甚。
远处，无数黑点正踏着风雪而来，旌旗招展，杀气冲天。
天机阁，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