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顶的风越来越冷。
风吹过栏杆,卷起细碎的呜咽声,像无数亡魂在低声啜泣。远处地平线上,那团庞大的黑色阴影依旧在缓缓蠕动,不急不躁,却带着一种碾压一切的绝对压迫。
三小时。
留给平安区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可再精锐的阵势、再坚定的战意,也填不平等级之间的天堑鸿沟。
b+级的顶配集团战力,对上毫无水分的A级诡异。
这不是对峙,是单方面的降维碾压。
林默伫立在高台之上,俯瞰整片蓄势待发的平安区,心底一片沉凝。他算遍了所有战力、所有配合、所有战术底牌,哪怕把所有人的优势拉到极致,胜算依旧渺茫。
千手怨念的核心机制太过无解。
吞噬生灵便能无限增殖、无限变强,越打越凶、越战越猛,没有疲劳、没有痛觉、没有上限。反观平安区的众人,每一次出手都在消耗体力、消耗阴气、消耗异能,一旦陷入持久战,只会被活活拖垮、耗死。
想要守住据点,唯一的破局点,只有一个。
必须有人正面顶住第一波攻势,死死拖住怪物的节奏,给白素素争取净化削弱的时间,给所有人创造输出和拉扯的空间。
而全场唯一有资格、有能力扛下这致命第一击的人,只有秦勇。
身旁的空气微微一动。
一直默然伫立、远眺敌影的秦勇,缓缓收回目光。
他周身原本内敛沉稳的阴气骤然翻涌,千年沉淀的古旧煞气缓缓苏醒,褪去了平日的温润柔和,化作久经沙场的凛冽锋芒。一身素色劲装无风自动,发丝微微飘动,那尘封七百年的将军傲骨,在这一刻彻底苏醒。
没有多余的铺垫,没有犹豫的迟疑。
在凛冽的高台晚风之中,这位唐代古将身躯一沉,双膝弯曲,单膝重重跪地。
跪地的瞬间无声却厚重,带着军人独有的肃穆与虔诚,不是下属对主公的跪拜,是战将临战、以身许阵的决然。
“末将请战。”
秦勇嗓音沉稳厚重,字字铿锵,穿透呼啸晚风,清晰响彻整片楼顶,落进楼下每一个人的耳中。
“此役,末将为先锋。”
简简单单两句话,没有豪言壮语,没有慷慨悲歌,却自带沙场老将的铁血决绝。
他主动扛起了整场战役最凶险、最无解、最九死一生的重担。
所有人瞬间屏息,广场上的阵列隐隐出现细微骚动。
谁都清楚,这个先锋意味着什么。
不是冲锋破阵、抢占先机的荣光,是直面A级诡异第一波满状态碾压攻势,是以肉身硬撼无尽怨念、万千鬼手的死局。
稍有不慎,便是魂飞魄散、彻底湮灭。
林默低头看着单膝跪地的秦勇,眼底情绪复杂难辨,沉默了足足数秒,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刺骨冰冷。
“秦将军,你清楚后果。正面接它的攻势,你会死。”
他没有安抚,没有鼓励,只说最真实、最残酷的结果。
三成硬扛胜算,从来不是险胜的概率,是勉强撑住不死的极限概率。一旦正面拖住,陷入怪物的无尽围攻与吞噬增殖的节奏,没有任何退路,最终只会力竭战死。
这一战,先锋必死,几乎是既定的结局。
秦勇缓缓抬头。
他的眼神澄澈坦荡,没有恐惧,没有不甘,没有一丝对死亡的畏惧,唯有历经千年浮沉的通透与释然。
那双看过盛唐烟火、见过乱世屠戮、熬过千年封印的眼眸,沉静得如同万古寒潭。
“主公,末将已死过一次,且足足死了一千年。”
他语速平缓,却字字赤诚,掷地有声。
“千年之前,沙场浴血,全军覆没,忠骨埋荒,魂魄被怨气化灵,囚于乱世封印之中,日日受戾气侵蚀,岁岁尝孤寂沉沦。这世间最极致的死局、最煎熬的苦楚,末将早已尽数尝遍。”
“所以,末将不怕再死一次。”
说到此处,秦勇目光扫过楼下井然有序的人群、安稳待命的孩童、褪去恐惧努力备战的众人,眼底泛起一丝温柔的坚定。
“千年漂泊,乱世浮沉,末将本是无根残魂,无家可归、无处可依。是平安区收留了我,是主公给了我安身之地,让我这缕残魂,得以重归安稳、重拾本心。”
“此地三百生灵,无争无求、安稳度日,是这末世之中仅剩的净土、仅剩的温暖。若末将一死,能换这片净土安稳,能护这数百凡人平安,能挡灾厄于城门之外——末将,死得其所。”
死得其所。
四个字,轻如鸿毛,重如泰山。
在人人惜命、人人自保的末世,无数人为一线生机不择手段、残害同类,而秦勇,身为一具残存千年的诡异灵体,却甘愿以身赴死,为凡人撑起一片生机。
楼顶众人尽数默然,苏晚眼底泛起动容之色,楼下一众诡异尽数收敛战意,对着跪地的秦勇,悄然低下了头颅。
何为风骨?何为气节?
这就是。
千年唐将,忠魂未灭。纵使化为诡异,依旧心怀大义、守心守道,从未更改。
林默静静伫立,久久未语。
风声呼啸,翻卷他的衣角,心底万千情绪翻涌、拉扯、沉淀。
他清楚秦勇的决绝,明白这一番请战,绝非一时热血冲动,是深思熟虑后的以身殉道。
可他不能接受、也不愿接受这注定的牺牲。
他一路走来,收服诡异、收容残魂、搭建人诡共存的净土,从来不是为了让身边人、身边灵,为了守护这片家园而白白送死。
别人视诡异为工具、为异类、为杀伐利刃,可在他眼中,秦勇、阿飘、饿死鬼、合唱鬼,每一个归顺的灵体,都是迷途知返的灵魂,是需要被守护、被修复的生命。
漫长的沉默过后,林默终于动了。
他缓缓俯身,伸出手,稳稳扶住秦勇的臂膀,将这位跪地请战的将军,稳稳扶起。
掌心传来灵体凝练的温热触感,力道沉稳、不容推脱。
“秦将军,我允你出战。”
林默的声音低沉沙哑,却带着不容撼动的坚定,打破了楼顶的死寂。
全场瞬间凝神静听。
“但你记住,我让你去,是让你去‘拖’,不是让你去‘死’。”
一字一句,清晰有力,穿透所有风声,落进秦勇耳中,也落进所有人的心底。
“不需要你以命换局,不需要你以身殉城。你只需顶住前期压力,拖住它的攻势,给白素素的净化、给所有人的拉扯争取时间。”
“撑到战局逆转,撑到我们找到破局之机。”
林默抬眼,直视秦勇澄澈的眼眸,语气郑重无比,许下此战最重的嘱托。
“我不管战局多险、压力多大,我只要一件事——秦勇,你必须活着回来。”
活着回来。
这不是战前的客套期许,是主公对战将的承诺,是朋友对同伴的执念。
乱世浮沉,生死寻常,可这一刻,林默偏要在绝境之中,争一线生机,保一人周全。
秦勇怔怔看着眼前的林默,沉寂千年的心底,骤然涌上一股温热暖流。
他见惯了人心险恶、乱世凉薄,见惯了利用背弃、杀伐算计。世人皆视诡异为怪物、为工具、为弃子,唯有林默,待他以尊重、待他以赤诚,惜他性命、护他周全。
千年孤寂,一朝得暖。
秦勇缓缓起身,挺拔身姿,原本肃穆沉重的眉宇间,忽然缓缓舒展,一抹久违的、洒脱从容的笑意,悄然爬上唇角。
那笑意褪去了千年的沧桑沉寂,褪去了残魂的孤寂悲凉,只剩属于沙场老将的热血与豪迈。
他微微昂首,望向远方那片步步逼近的黑暗灾厄,眼底重新燃起尘封七百年的战火锋芒。
“好。”
“末将听令。”
一声应答,利落干脆。
随即,他抬手轻轻拂去衣上微尘,周身沉寂已久的古战煞气彻底苏醒,灵体之上,隐隐浮现出旧时铁甲纹路的微光。
自盛唐落幕、沙场战死、魂魄被封,整整七百年,他再未披甲、再未征战。
七百年了。
今日,乱世临危,净土遭劫。
旧将归位,重临战阵。
秦勇轻声开口,嗓音豪迈沉稳,带着跨越千年的凛然战意。
“本将军,七百年未打过仗了。”
“今日——重披战甲。”
风声烈烈,战意滔天。
远处的黑暗巨影依旧缓缓逼近,等级碾压的死局未曾动摇半分,可这一刻,整片平安区的死寂压抑,尽数被这股千年忠魂的铁血气魄冲破。
大战将至,古将临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