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多万冥币化成的金灰彻底落尽,楼道里残留的精纯阴气一点点消散。
十几只跳楼鬼悬在半空,没有再发起进攻,也没有散去,一双双漆黑空洞的眼睛死死盯着林默,像一群没吃饱的野兽,耐心等着下一次投喂。
领头的校服少年静静漂浮在最前方,歪着头,依旧是那副呆滞又贪婪的模样,等着林默兑现后续的承诺。
林默神色平静,没有急着继续烧钱。
他心里很清楚,眼前这群普通跳楼鬼只是底层小弟,随便给点恩惠就能稳住,但真正掌控整栋五号楼、连守护蛛都本能忌惮的存在,从头到尾都没有现身。
想要彻底解决五号楼的隐患,甚至将这片诡异战力纳入自己的平安楼体系,绕不开那位藏在暗处的真正老大。
“带路。”
林默淡淡开口,语气不强势,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笃定。
少年跳楼鬼空洞的眼眸微微闪烁了一下,似乎听懂了他的意思,身体僵硬地在空中调转方向,朝着楼梯口缓缓飘去。
其余十几只跳楼鬼纷纷跟上,整齐分列在走廊两侧,不再俯冲猎杀,也不再随意躁动,像是一支临时归顺的卫队,默默护送着林默一行人上楼。
这一幕看得苏晚心头暗自心惊。
她见过无数诡异嗜血杀戮、凶性难驯,从来没有哪一拨野生诡异,能像此刻这样,被简简单单的冥币利益彻底稳住,甚至乖乖听从指令带路。
林默拿捏诡异的手段,早已完全跳出了普通人厮杀硬拼的固有思维,纯粹以欲望制衡凶性,以交易取代厮杀,看似温和,实则比任何硬打硬拼都更高效、更无解。
守护蛛依旧保持着戒备姿态,庞大的躯体紧随林默身侧,暗红色复眼扫视着四周的鬼群,时刻提防着突发偷袭。白纸人阴气流转,始终护住队伍侧翼,杜绝一切暗处隐患。
一行人在寂静无声的楼道里逐层上行。
整栋楼安静得可怕,没有嘶吼,没有风声,只有众人轻微的脚步声在楼道里回荡。两侧住户的房门大多敞开,屋内破败狼藉,随处可见灾变爆发时仓促逃亡的痕迹,破碎的家具、散落的书本、翻倒的家电,无一不在诉说曾经这里的人间烟火,如今尽数沦为荒芜死地。
一路上行,所有蛰伏在楼层暗处的细碎诡异,感知到楼道上方的鬼王气息与一众跳楼鬼的动向,全都乖乖蛰伏不动,不敢露头。
整栋五号楼的诡异秩序,早已被楼顶那位彻底掌控。
最终,一众跳楼鬼停在了通往天台的铁门门口。
厚重的铁门半掩着,门外是呼啸的高空冷风,夹杂着浓郁阴冷的煞气,不断从缝隙里灌进来,比楼道内的阴气更加刺骨、更加厚重。
少年领头鬼停在门前,侧身退让开来,做出一个示意请入的动作。
很明显,它们的老大,就在楼顶。
林默抬步上前,伸手轻轻推开锈蚀的铁门。
豁然开朗的天台之上,冷风肆虐,灰蒙蒙的天空压得极低,整片阳光花园的破败景象尽收眼底。八栋居民楼环形排布,中心广场的枯树枯枝摇曳,满目死寂苍凉。
而在天台最边缘的护栏处,静静坐着一道身影。
同样是一身蓝白色的高中校服,和楼下领头少年的穿着一模一样,只是他身上的气息,远比所有跳楼鬼都更加凝实、更加厚重。
其余跳楼鬼的身形都是虚浮透明的灵体状态,看着缥缈易碎,可他的躯体却格外凝实,接近真人血肉的质感,周身萦绕着一圈淡淡的黑色雾气,缓慢流转、层层包裹,自带一股沉郁压抑的气场。
他背对着铁门,坐在天台边缘,双腿悬空垂在墙外,身姿笔直,一动不动,仿佛在这里静静坐了无数个日夜,任凭风吹阴袭,从未挪动过半分。
仅仅是一个背影,便压得整片天台的气流凝滞,让所有靠近的人心头沉甸甸的。
不用任何人介绍,所有人心里都瞬间清楚——这就是五号楼真正的掌控者,跳楼鬼王。
苏晚第一时间开启灵视,淡金色的微光在眼眸中悄然流转,视线穿透表层灵体,直探对方核心怨念。
仅仅一眼望去,她的眉头便紧紧皱起,眼底掠过一抹复杂的唏嘘与凝重。
“他的怨念太重了。”
苏晚压低声音,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感慨。
“和普通惨死、含恨复仇的诡异不一样,他身上没有血腥戾气,没有杀戮恨意,从头到尾缠绕的,都是一种极致的不甘、遗憾与执念。”
短暂停顿后,苏晚结合灵视捕捉到的碎片画面,道出了这位鬼王沉沦于此的真正根源。
“是高考……他死于高考落榜的执念。”
一句话,瞬间道破了这位boSS级诡异的全部秘密。
末世之中,万千诡异,各有成因。有人死于仇杀,化作厉鬼复仇;有人死于意外,残魂漂泊无依;有人死于乱世屠戮,积攒滔天血怨。
可谁也想不到,眼前这股镇守五号楼、连高阶诡异都忌惮三分、逼得幸存者全军覆没的恐怖鬼王,根源仅仅是一场人间最普通、最常见的人生遗憾。
一场考试,一次落榜,毕生执念不散,最终沉沦阴邪,化作一方凶煞。
天台的风呼呼吹过,吹动他身上的校服衣角,也吹动周身缭绕的黑雾,明明是凶煞鬼王的灵体,此刻却透着一股格格不入的落寞与孤寂。
林默没有立刻开战,也没有急着开口谈判。
在所有人紧绷心神、随时准备迎战的目光中,他缓步上前,一步步走到天台边缘,轻轻挨着那道校服身影,缓缓坐了下来。
这个动作极其平淡,却瞬间引发了全场恐慌。
身后的十几只跳楼鬼瞬间躁动,躯体剧烈震颤,阴气骤然暴涨,齐刷刷飘上前半步,死死盯着林默,姿态紧绷到极致。
在它们的认知里,人类靠近鬼王,只有死路一条,近身之举等同于挑衅,是绝对的敌意行为。
守护蛛更是瞬间弓起身躯,八只蛛腿死死扣住天台地面,随时准备扑上前护住林默,眼底满是警惕。
苏晚的心也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指尖紧绷,随时准备开启灵视预警、支援兜底。
全场皆惊,唯独林默与那道鬼王身影岿然不动。
天台边缘的风依旧凛冽,两道穿校服的身影并肩而坐,一活一鬼,一暖一阴,形成一种诡异又平和的画面。
林默目视前方,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城市天际线,语气随意平淡,像是在跟一个许久未见的普通人闲谈,没有丝毫面对鬼王的畏惧,也没有刻意的讨好。
“你叫什么名字?哪个学校的?”
没有质问,没有施压,没有谈判的套路,只有最简单、最普通的问话。
空气安静了很久很久。
久到身后一众跳楼鬼的躁动都慢慢平息,整片天台再次陷入死寂,只剩下呼啸的风声在耳边回荡。
终于,那道始终背对众人、纹丝不动的鬼王身影,缓缓动了。
他微微侧过头,露出一张年轻苍白的少年脸庞。面容干净清秀,眉眼青涩,还带着未脱的少年气,本该是奔赴前程的年纪,眼底却盛满了化不开的灰暗与疲惫。
黑雾萦绕在他眼底流转,压制着躁动的怨念,他望着空旷破败的小区,声音沙哑干涩,带着一丝尘封已久的怅然,缓缓开口。
“王浩……三中的。”
他顿了顿,喉结轻轻滚动,一字一顿,道出了困住自己一生、沉沦成鬼的毕生遗憾。
“去年高考……差三分。”
简简单单五个字,没有歇斯底里的控诉,没有悲愤滔天的怨怼,却藏着无尽的不甘与绝望。
三分。
仅仅三分的差距,击碎了十几年的寒窗苦读,击碎了少年所有的憧憬与未来,击碎了一个普通家庭全部的期盼。
没人知道查分那天他经历了怎样的崩溃,没人知道他在天台犹豫了多久,没人知道他带着怎样的绝望一跃而下。
世人皆以为跳楼者是一时冲动,可只有王浩自己清楚,那三分的遗憾,是压垮他人生的最后一根稻草,是困住他灵魂永世不散的执念。
灾变降临,人间秩序崩塌,无数人死于战乱、屠戮、诡异,可他偏偏被这一缕执念牢牢锁在五号楼,日复一日坐在天台边缘,望着空荡荡的城市,反复煎熬、反复沉沦,最终化作镇守一方的跳楼鬼王。
他害人,却不是天性嗜血。
他只是把所有闯入这里的活人,都当成了拥有鲜活未来、拥有无限可能的幸运者,用极端的方式宣泄着自己永世无法弥补的遗憾与嫉妒。
看懂了,也彻底摸清了对方的执念根源。
林默眼底没有嘲讽,没有轻视,只有一片通透的平静。
他微微偏头,看向身旁满心遗憾、执念不散的少年鬼王,缓缓开口,抛出了一个足以撬动他毕生执念、颠覆所有格局的交易。
“王浩,我跟你做个交易。”
“我给你烧一张清北录取通知书,再附赠十个亿冥币的专项奖学金。”
“你的执念,我帮你圆满。你换个地方闹,从此归我管,行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