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烂不堪的土房,悄无声息的夜晚。仍是在不断挣扎的阿姐,以及没用的我。
我已记不清当初的情景,散落的符箓,刺破的胸膛,倒地的丑陋小道士,以及逃跑的老道士,阿姐的嗓音,以及那如鲜血般艳红的妖气。
我亦记不清如何回的涂山。
那段记忆宛如缺失的戏曲般,断断续续,无法串联。
苦情树下,我立在冷风中瑟瑟发抖,仰头看向簌簌落下的花瓣,失了神。
“你在这里吹很久的风了,你不冷,我都要被冻感冒了。”
那是从未听过的女声,却如此富有磁性。
我四处转身,却不见人烟,只能将目光落在眼前的苦情树。
我问:“苦情树,是你在跟我说话吗?”
苦情树轻轻地晃动着枝干,回应道:“不是我。我们已很多年没有交谈了。”
苦情树不必对我说谎,那么该是谁呢?
“别声张,我就是你。一个承载你不想要的记忆,与你共处一个躯壳的你。”
我迷惑地蹙眉,却毫不迟疑地转身回房。
我屏退四周的守卫,又左顾右盼地探查着房内的每一处角落。直至确认四下无人时,才缓缓叹出一口浊气。
我故作冷静,心里却始终没底,没出息地滋生起恐惧。
“你既然说是我,那你就该出来了。”
那道悠长的声音响起,先是奇怪地哈哈大笑,随即,它冷静地轻咳几声,“不愧是我,你很谨慎。”
我不屑地冷哼,“你才不是我,我才没有你那么神经。”
它不气不恼,仅是缓缓道来,“你,涂山之中的废物。姐姐们仅是动一动手指便将你碾入尘埃,对不对?”
我沉默不言,已少了与人争辩的力气。
我确实丢失了那天的记忆,可我却从苦情树里读取到阿姐的记忆,那是无边无际的愧疚和鲜血所形成的海洋,淹没了阿姐的意识。
自那日起,阿姐已不是阿姐,她不再笑,也不再开口。
仅有那股鲜红的妖气,如火焰般炙热。
我忘了,可阿姐却清晰地记得。
那道声音却因我的不回应而恼羞成怒,它提高了音量,“因为救你,涂山红红误杀了人!但是你忘了!可我记得!”
须臾,我的脑袋恍若被雷电所击,撕裂般的疼痛,令我不禁地捂着脑袋,我想发声大哭,可我不愿那位藏在黑暗里的声音目睹我的脆弱。
我仅能咬紧牙关,摔门而出。
无人的夜色里,漫天繁星正为我照明前路,呼啸的冷风如刀子般狠狠地打在我的身上,不由地生出几分退意。
可想要找回丢失的记忆,就需夜以继日。
寒风裹着我,我立在树下,轻轻地伸出手,掌心紧贴树皮。
苦情树疑惑地问我:“你想从我这里探知什么?”
我道:“你是一棵树,立在土里,吸收阳光和雨水,在黑夜里光合作用。完全不需要思考,也不必为很多事烦心。可你为什么会如此悲伤。”
我停顿半晌,吐出一口气,“我想我已经明白了,那是因为你承载着太多悲伤的回忆,我想知道红红姐姐的悲伤。”
苦情树仅是摇晃枝叶,落花又洒满一地。
我轻闭眼眸,感受着苦情树的力量宛如暖流般涌进我的脑海。
须臾,映入眼帘的画面是双手沾满黏稠的血液,以及倒地不起的道士,他奄奄一息,而束手无策的我站在一旁,忏悔往日里向翠玉灵姐姐求学时的虚度光阴。
挤进耳畔里的声音,却是那声声沙哑的“不要开口说话……”
再睁开眼时,我已泪流满面。
我丢失的记忆……会不会也如此悲伤。
我道:“我想知道我的悲伤。”
苦情树却道:“你在我这里,我没有感受到你的悲伤。”
我心中一震,像是巨石压住心肺,血液无法流淌,亦无法喘息。
我不再逗留,而是转身离开。
那道熟悉的声音又在耳畔响起,“你的记忆在我这里,我就是你,我由你的负面情绪形成,你对姐姐的愧疚,以及无法出手救助道士的自责。你已无法承受那段记忆,于是,你选择放弃,于是,我就出现了。”
我停住了向前走的步伐,低头沉默。
我心下了然,恍惚间,我竟窥探到了那段不敢揭示的记忆。
自那次之后,阿姐总会长跪于苦情树下,她低垂眼眸,一言不发,呆愣地注视着双手。却时不时地流下热泪。
我亦躲在苦情树下,阿姐的痛苦宛如一道小溪,叮叮作响地淌过我的生命里。
她的痛苦日益叠加,而我的愧疚亦只增不减。
愧疚宛如一堵围墙,使我不敢再见阿姐。
于是,我双手抱膝,蜷缩在晦暗的角落里,似有一把无形的利刃,割裂我的意识,我痛不欲生,于是,我的一半意识出逃。形成了另一个我。
我心痛如刀绞,却仍假装风轻云淡的满不在意。
我问:“ 你叫什么名字?”
那道声音沉默半晌,才缓缓地道:“我没有名字。”
它又道:“要不我也叫容容吧?”
不,容容仅能有一个,那就是我!
我不悦地蹙起眉宇,沉默不言。
它问:“你在想什么?”
我下意识地脱口而出,“你不就是我吗?你怎么不知道我在想什么?”
它道:“我们是两个不同的意识体,我看不懂你,你也读不出我,可严格意义上而言,我是你,你即是我。因为我们共用同一躯体。”
我心生恐惧,“那你能控制我的身体?”
它失落地叹气,“不能,你才是主体。”
我闭口不言,它却紧追不舍,它如没有闸门的肛门,哔哩啪啦地说个不停。
当然,我一句话也没听进去。
许是久久没有回应,它生起了怒火,略有埋怨的高声质问我,“你到底在想什么?怎么不回我!”
我亦是不耐地回道:“又不是所有人都能听见你的声音。被别人看见的话,只会觉得我是个精神分裂的脑瘫。”
它反问道:“你不是吗?”
我点头,“是。”
它是我精神分裂的产物,哪怕我如此抗拒。
它却异常兴奋,“你知道我为什么那么喜欢跟你说话吗?”
我翻了个白眼,“那是你只能和我说话。”
它沉默半晌,却仍对我保持着热情,“因为你的声音很好听,和我的一样。”
我亦是沉默了,我会涌出这道声音如此富有磁性的错觉。竟是因为那是我的声音。
我同它一样自恋,我与它不愧是同一类货色。
它轻轻一叹,“你还是给我取个名字吧,我不想他们叫你的时候,我会分不清主次。”
我点头,“知也,知我者,非我也。”